瘦高將領翻身下馬,快步走到呼延單于面前抱拳道:「大首領,人已經請來了!族中幾位最年長的祭司都在這裡,還有一位……」
他的聲音壓低了幾分,帶著些許敬畏:「那位最神秘的薩滿大人也一起來了。」
呼延單于的眉心微微一皺。
薩滿大人。
那是呼延部乃至整個草原上最神秘的存在。
據說她能夠溝通天地,與鬼神對話,預測吉凶禍福。
草原上的人們對她十分敬重,甚至連統一整片草原的大單于,都曾經請她幫忙批過命格、卜算過吉凶。
「她怎麼會來?」呼延單于問道,聲音不自覺地帶上了幾分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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瘦高將領搖了搖頭:「屬下也不清楚,屬下只是按照大首領的命令去請幾位年長的祭司,但薩滿大人主動找上門來,說她卜算到了一些未來……關乎蠻族的命運,所以要親自來洪州府看一看。」
「……」
呼延單于皺著眉頭,目光瞥向人群後方的一個身影。
那是一個女性,年齡大概在五十多歲,穿著件籠罩全身的黑色長袍,袍子上繡滿了複雜符號和圖案,像是某種古老文字。
她的頭髮灰白,編成了無數細小的辮子,每一根辮子末端都系著一個小小的骨鈴。
風一吹,骨鈴便發出細碎的聲響。
呼延單于突然覺得有些後悔。
因為他讓手下去請祭司過來,其實主要就是為了在大軍面前作一場法,驅散士卒心中對那天晚上那場大雨的不安和恐懼。
作為呼延部的首領,他很清楚祭司們其實並沒有什麼神力,那些神秘的咒語和儀式,其實就是一種心理安慰罷了。
但這位薩滿……
她在蠻族中的地位十分特殊,有許多士卒都聽說過她的名號,倘若這場儀式由她來支援的話,效果自然再好不過。
但呼延單于擔心的是……她會節外生枝。
祭司,雖然地位同樣不低,但他們卻會聽從呼延單于的命令,會按照呼延單于的想法來向士卒們宣讀「儀式占卜」的結果。
也就是說,呼延單于想要「吉」,他們就會占卜出「吉」,想要凶,他們就會占卜出凶。
可薩滿大人不一樣。
她地位超然,不會聽從任何人的號令,只會按照自己的心意或者是占卜結果來告知眾人。
呼延單于一方面想讓她來幫自己鼓舞士氣,但另一方面又怕她說出什麼動搖軍心的話來……
他沉默了片刻,邁步朝那群祭司走去。
幾名年長的祭司已經從馬背上翻身而下,正站在原地打量著營地。
他們個個鬚髮皆白,臉上布滿了歲月和風霜刻下蒼老痕跡,但眼神卻異常明亮,像是不屬於這個年紀。
而那位薩滿大人,則站在所有人之外。
呼延單于走到她面前,正要開口,薩滿卻忽然抬起手制止了他。
她的眼睛緊閉著,嘴唇微微翕動,像是在念叨什麼咒語。
片刻後,她猛地睜開眼睛,死死地盯著呼延單于。
那雙眼睛是灰白色的,瞳仁像是蒙上了一層薄霧,看起來不像是在看眼前的人,而是在看某種更遙遠的東西。
「我……看到了你的未來。」薩滿聲音沙啞,枯瘦的手指從呼延單于臉上划過。
「我的未來?」呼延單于眼神微眯,先是笑了笑,而後認真的問道:「薩滿大人,您是不是看到了我率領士兵們攻破了洪州府,入主南境,將齊人俘虜成為我們的奴僕?」
薩滿聞言搖了搖頭,開口道:「你會死。」
此話一出,全場皆靜。
呼延單于的左臉頰不自覺的抽動著,像是在極力控制著自己的情緒,但眼神中的怒火卻依然十分清晰的顯化出來。
他的手掌已經按到了腰間的佩刀上。
倘若不是薩滿的身份超然,他甚至已經想要拔刀砍掉對方的腦袋了!
高瘦將領倒吸一口涼氣,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幾名年長的祭司也面面相覷,眼中閃過驚愕之色。
他們知道薩滿大人說話向來直來直去,從不顧及情面,但也沒想到她會當著所有人的面,給呼延單于如此直接的判詞。
周圍正在忙碌計程車兵們停下了手中的活兒,目光齊刷刷地投過來。
竊竊私語如同蚊蠅般嗡嗡響起。
空氣凝固了。
風都不吹了。
在大軍即將開拔之前,薩滿竟然給出了主將會身亡的占卜,這對於軍心士氣是再強烈不過的打擊!
沒有什麼比這更能夠令人喪失信心!
「薩滿大人,」呼延單于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儘可能保持著平靜,「每個人都會死,沒有人能夠例外,我會死,您未來也會死。」
「死亡對於我們而言就是回歸永生天的懷抱而已。」
這是他眼下能夠想到的最好的補救了。
在這個世界上沒有誰能夠永生,死亡,是所有人的結局。
但死亡的時間和方式卻各不相同。
呼延單于的這句話,便相當於將薩滿話語中包含的「你會在這次戰役中戰死」的意思,改為了「我未來可能會死於蒼老、疾病,自然而終」!
同樣是死亡,但後者卻不會對軍心造成任何影響。
「你會死在洪州府外,死在一名齊人的手中。」薩滿抬起頭,再次補充了一句。
語氣依然十分平靜。
如果說剛才的那句話是驚雷,那麼現在這句話,無疑就是地動山搖了。
呼延單于再也按捺不住內心的狂躁。
他的神色變得陰沉起來:「薩滿大人或許是因為太過老邁,占卜也不再像昔日那般精準!」
「此次出征,本單于率領大軍一萬兩千人,四十五輛精良的攻城車,而縱觀整個洪州府邊境的守軍不過六七千人,而且都是些剛組建沒多久的新軍,我拿什麼輸?我憑什麼會死?」
最後一句話,呼延單于幾乎是嘶吼著喊出來的。
「你……在憤怒?」薩滿看著他的臉,語氣帶著些疑惑:「你對我產生了憤怒?」
「為什麼?」
「我只是告訴了你占卜術看到的未來,未來不是由我創造,也不是由我主導,你的死……和我無關,你為什麼要對我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