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黛幾乎是跑著穿過了一條又一條巷子。
甘棠城的街道她太熟悉了。
她從小就在這裡長大,每一塊石板、每一棵樹、每一盞燈籠,她都記得清清楚楚。
跑了大約一刻鐘,她終於在一扇朱紅色的大門前停了下來。
大門上方掛著一塊匾額,上書「蘇府」二字,筆力遒勁,是她外祖父年輕時候親手寫的。
蘇黛站在門前,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而後用力敲響了大門。
「誰啊?」裡面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
「是我,蘇黛,我回來了。」蘇黛喘著粗氣,聲音顫抖。
……
【記住本站域名 海量好書在天天看小說,𝘵𝘵𝘬𝘢𝘩.𝘵𝘸等你讀 】
下午。
李牧和烏倫泰等人住在了城中一家客棧內,剛吃過飯,便聽到客棧外面傳來一陣嘈雜的吵鬧聲。
他抬頭,只看到一個鬚髮皆白的老者拄著拐杖走了進來。
老者穿著一件深青色的綢袍,面容清瘦但精神矍鑠。
他一進門便四下張望,目光很快落在了李牧身上。
「這位可是長寧軍的李將軍?」老者拱手,十分客氣的問道。
李牧微微點頭:「正是。」
「老朽蘇文遠,蘇黛的外祖父。」老者快步走上前來,深深鞠了一躬,「將軍救了我外孫女的性命,老朽感激不盡!些許薄禮不成敬意。」
緊接著,他揮手示意身後的僕人將兩輛馬車上的禮物抬進來。
李牧微微一笑,擺了擺手道:「蘇老先生不必多禮,令外孫女的事不過是舉手之勞。」
就在此時,蘇黛也從門外走了進來,語氣急切:
「將軍,您還是收下吧!我外公這人最重禮節,您若是不收,只怕他晚上連覺都睡不好呢!」
李牧見狀又客套了幾句,便不再推脫。
蘇文遠也沒有再多說客套話,而是開門見山地問道:「聽黛兒說,將軍此番來印相國,是為了採購糧食?」
「不錯。」李牧點頭,「一百五十萬斤!我知道這個數目不小,但……」
「一百五十萬斤,七日之內,老朽替將軍湊齊。」蘇文遠打斷了他的話,語氣篤定。
李牧微微挑眉,有些意外地看著這個老人。
蘇文遠笑了笑,解釋道:「老朽在甘棠城經營糧行二十年,雖然不敢說富甲一方,但人脈還是有一些的。」
「甘棠城是印相國北境最大的商貿集鎮,方圓幾百里的糧食都要經過這裡集散,一百五十萬斤看起來多,但分散到十幾個糧商手裡一家不過十來萬斤,七日之內湊齊不成問題。」
「至於糧價……將軍放心,老朽不會賺將軍一文錢,進價多少就是多少。」
李牧沉默片刻,而後有些疑惑的問道:「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蘇文遠愣了一下。
「你是商人,最重的應該就是利益,我雖然救了你的外孫女,但還不至於讓你搭上這麼大的人情,所以……你這麼做是為什麼?」李牧十分直白的問道。
蘇文遠嘆了口氣,神色變得有些黯淡:「我做此事自然有些私心,一方面,我想透過此事來交好長寧軍。」
「另一方面,我知道蠻人正在和大齊打仗……我,我祖上也是齊人,怎麼能夠在這種時候賺同族之人的錢?」
此話一出,在座的幾人皆露出敬仰之色。
就連李牧也停頓一下,沉聲道:「佩服!」
「將軍謬讚了。」蘇文遠呵呵一笑:「聊完了正事,咱們來說說閒話吧……老朽自幼跟著祖父背井離鄉,如今也想知道知道如今的齊國是什麼境遇,將軍如果不嫌棄就搬到老朽家裡去住,咱們也好秉燭夜談一番!」
李牧推辭了幾句,但蘇文遠態度堅決,烏倫泰也在旁邊勸……
他最終只能點了點頭同意了下來。
當天下午,李牧和烏倫泰便搬進了蘇府。
……
蘇府不算大,但收拾得極為整潔雅致。
前後三進的院子,青磚灰瓦,院子裡種著幾棵石榴樹和桂花樹。
蘇文遠把最好的東廂房騰了出來給李牧住,又讓僕人燒了熱水、備了乾淨的衣服和被褥。
時間一晃到了晚上。
蘇府大堂內飯菜擺了一大桌,有印相國特色的手抓飯和烤羊肉,還有幾道齊國的家常菜。
李牧坐在桌前,看著滿滿一桌菜,心中微微動容。
「蘇老先生太客氣了。」
蘇文遠笑著給他夾了一塊紅燒肉:「將軍別客氣,就當是在自己家裡!黛兒的事我都聽她說了,若不是將軍,我恐怕這輩子都見不到她了,這點飯菜算什麼?」
蘇黛坐在他身邊,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頭髮也重新梳過了,雖然臉上的傷還沒有完全好,但氣色比昨日又好了許多。
她低著頭吃飯,偶爾抬頭看一眼李牧,眼神裡帶著幾分感激和敬重。
蘇文遠坐在主位上,一邊喝酒一邊跟李牧聊天。
他的酒量很好,幾杯酒下肚話匣子便開啟了。
「將軍,老朽在甘棠城待了二十年,印相國的事還算了解!您這次來買糧雖然有老朽幫忙,但有個人,您還是得提防著些。」
李牧放下筷子:「昆布?」
蘇文遠點了點頭,壓低聲音:「昆布這個人在邊境經營了十幾年,手伸得很長!甘棠城的糧市雖然不在他直接管轄之下,但他的人在各個關卡都設了卡子,糧食要運出印相國,必須經過他手下的關卡。」
「到時候若是讓他知道這批糧食是賣給齊國的軍隊的……」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清楚了。
李牧沉思片刻,問道:「有沒有辦法繞開他的關卡?」
「有。」蘇文遠說道,「往東走翻過青石嶺,有一條古道可以直接繞過關卡通往齊國邊關!那條路大車過不去,但駱駝隊可以走,就是多花幾天時間。」
「那就走那條路。」李牧毫不猶豫地說道,「多花幾天時間,總比被昆布扣下強。」
蘇文遠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讚賞之色。
「將軍放心,老朽會安排妥當的!這七天,將軍和商隊的兄弟們就好好在甘棠城歇著,養精蓄銳,等糧食湊齊了再趕路不遲。」
他頓了頓,又笑道:「甘棠城雖然是小地方,但風土人情跟齊國大不一樣,將軍難得來一趟,不妨四處走走看看!」
「城西有座古寺建了幾百年了,香火很旺……」
「城南有個大集市,什麼稀奇古怪的東西都有……」
「城北還有一眼溫泉,水是熱的,泡一泡對身體好。」
李牧笑了笑,舉起酒杯:「那就多謝蘇老先生了。」
……
接下來的幾天,李牧果然閒了下來。
糧食的事有蘇文遠和烏倫泰在操持,用不著他操心。
難得有了幾天清閒的日子。
蘇黛是個極好的東道主,每天都安排不同的活動,帶著李牧在甘棠城內外四處遊覽。
第二天,他們去了城西的古寺。
那座寺廟建在一座小山包上,據說已經有四百多年的歷史了。
寺廟的建築風格融合了齊國和印相國的特色,飛簷斗拱上刻著蓮花和佛像,大殿裡供著一尊巨大的金佛,香菸繚繞,鐘聲悠遠。
第三天,蘇黛帶著他去了城南的大集市。
甘棠城的集市比李牧想像的要大得多。
整整幾條街都是攤位,商品琳琅滿目,應有盡有。
集市上的人更是多得摩肩接踵,各種語言和方言混雜在一起。
有裹著頭巾的西域胡商,有穿著皮袍的草原蠻族,還有幾個金髮碧眼的色目人,在人群中格外顯眼。
蘇黛走在李牧身邊,一邊走一邊給他介紹各種攤位上的東西。
她的聲音比前幾天輕快了許多,臉上也漸漸有了笑容,雖然左臉頰的淤痕還沒有完全消退,但整個人看起來已經恢復了不少生氣。
「將軍,您看那個……」她指著一個賣香料的攤位,「那是印相國特產的藏紅花,泡水喝可以活血化瘀,我外公讓我買一些回去給您泡茶喝。」
「替我謝謝蘇老先生。」李牧微微一笑。
蘇黛掩嘴輕笑,快步走到攤位前,用印相國語跟攤主討價還價了一番。
第四天,蘇黛帶李牧去了城北的溫泉。
那溫泉在城北的一座山谷里,離城不過五六里路。
山谷里綠樹成蔭,溪水潺潺,幾眼溫泉從地下湧出來冒著裊裊的熱氣。
當地人在溫泉邊上建了幾間木屋,引了溫泉水進去做成了浴池。
李牧泡在溫泉里,感覺渾身的疲憊都被熱水泡散了。
他閉上眼睛聽著山谷里的鳥鳴和風聲,心中難得的平靜。
這幾天在甘棠城的生活,讓他有一種不太真實的感覺。
印相國溫暖的陽光、甘甜的瓜果以及舒適的環境,確實讓人流連忘返。
第七天的時候,蘇文遠帶來了好訊息。
「將軍,糧食已經湊齊了一百二十萬斤,剩下的三十萬斤,最遲後天就能到位。」他笑呵呵地說道,「我已經聯絡好了車馬行,又雇了一百匹駱駝,加上烏倫泰的商隊,一次性就能把糧食全部運出去。」
李牧站起身來,鄭重地朝蘇文遠抱拳行禮:「蘇老先生辛苦了。」
「辛苦什麼?」蘇文遠擺了擺手,笑道,「將軍這幾天在甘棠城住得還習慣吧?」
「很好。」李牧由衷地說道,「印相國的風土人情,確實讓人難忘。」
蘇文遠哈哈一笑:「那就好!等糧食的事辦完了,將軍要是得空可以多留幾天,再過半個月就是印相國的潑水節了,那是我們這裡最大的節日,可熱鬧了!」
李牧笑了笑,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
他看了一眼四周,輕聲開口道:「蘇老先生,蘇黛在什麼地方,能幫我叫一下她嗎?我有些話想要跟她說。」
蘇文遠目光有些古怪,而後露出一種十分曖昧的眼神,很快便轉身走了出去,並且將家僕也趕走。
不多時,蘇黛穿著一身素色長裙走了進來。
不知蘇文遠跟她說了什麼,此時她的臉上竟然有些羞澀和期待。
李牧走過來,抬手將房間的大門關上。
「我……我外公說……說將軍有話跟我說……」蘇黛兩隻手捏著裙邊,磕磕巴巴的開口道。
「蘇黛,在印相國這七天是我這段時間最舒服的一段日子。」李牧轉過身,看著她的眼睛平靜的說道:「我要謝謝你,這幾天一直形影不離的陪著我。」
「您不用客氣……這都是我該做的。」蘇黛臉頰有些發紅。
李牧一步一步向蘇黛走過來。
蘇黛的呼吸變得粗重起來,一步一步向後退去。
最終,她的背狠狠撞在了門上,退無可退。
「蘇黛,我馬上就要走了,在離開之前,我有一個問題想要問你。」李牧走到近前,幾乎快要挨上蘇黛的身子,語氣變得十分具有侵略性,手也緩緩落在她的肩膀上:「你……」
一瞬間,氣氛變得十分曖昧。
蘇黛抬起頭看著他,胸口劇烈起伏,神色之中滿是期待。
正當她要說出「我願意」的那三個字時……
李牧的手猛然掐住了她的脖頸,平靜問道:「你……準備什麼時候殺我?」
時間彷佛在這一刻靜止了。
蘇黛臉色瞬間變得紫紅,瞳孔驟然緊縮。
李牧歪著頭,十分認真的問道:「我到底該叫你蘇黛小姐,還是,沙匪的大頭領閣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