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地里一片死寂。
連風都停了。
呼延豹的呼吸變得粗重起來,胸膛劇烈地起伏著,額頭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他的手按上了腰間的刀柄,指節捏得發白。
谷地里上百雙眼睛都盯著這一幕。
有的人手心已經開始冒汗。
呼延豹盯著李牧的眼睛,呼吸越來越重。
【記住本站域名天天看小說->ⓣⓣⓚⓐⓝ.ⓣⓦ】
他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緊……鬆開,又收緊。
他想拔刀。
他真的很想拔刀。
但他說不清為什麼,那隻手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一樣,怎麼都拔不出來。
他在李牧的眼睛裡沒有看到恐懼,沒有看到緊張,甚至沒有看到警惕。
他看到的是……
平靜。
一種近乎漠然的平靜。
那種平靜不是裝出來的鎮定,而是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居高臨下的從容。
就像一個人看著一隻沖自己狂吠的野狗,不會生氣,不會害怕,只是覺得……
有點吵。
呼延豹的手,終究沒有拔刀。
他猛地鬆開刀柄,仰頭大笑起來。
「好!好!好!」
他連說了三個「好」字,雖然在笑,但神情卻是無比猙獰,雙眸中的怨毒之色幾乎要化為實質。
谷地里的匪眾們面面相覷,不知道頭領這是唱的哪一出。
「我見過很多齊人,但像你這樣狂妄的還是頭一次……希望你能一直這樣強硬下去,我已經讓人在寨子內備了酒席!既然來了總得喝杯酒,免得傳出去,說我呼延豹連杯水酒都不招待,寒磣了李將軍!」
李牧沒有動。
他只是站在原處,平靜地看著呼延豹,嘴角那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始終沒有散去。
谷地里的氣氛再次繃緊了。
所有人都看得出來,呼延豹這是在給自己找台階下。
李牧當然看穿了這一點。
他看了呼延豹幾息,終於再次驅馬向峽谷內走去。
看著他的背影,呼延豹召來一名沙匪,在其耳邊低語了幾句,而後便帶著人追了上去。
……
不多時,繞過幾條狹窄陡峭的山道,李牧來到了昨日烏倫泰見過的那片谷地。
這裡便是這群沙匪的老巢。
幾十座木屋坐落在這裡,李牧被眾沙匪們迎進了最大的那一間裡面。
木屋的門被推開,一股濃烈的酒氣和腥膻味撲面而來。
屋內比外面看起來要大些,正中間擺著一張粗木長桌,上面鋪著一張看不出原本顏色的桌布,杯盤狼藉。
牆角立著幾個上了鎖的木箱子,角落裡有一張鋪著獸皮的大榻。
牆上掛著一副牛角弓和幾張獸皮。
最扎眼的是正對門的那面牆上,掛著一面黑色的旗幟,上面繡著一頭張牙舞爪的狼。
黑狼旗。
這是草原上呼延部的旗幟。
李牧見狀微微皺了皺眉。
他知道呼延豹以前可能是呼延部的蠻人,但按照他的設想,對方可能是早已脫離部落、或是犯了什麼過錯被驅逐的流民,可對方為什麼還要在屋子裡掛昔日部落的旗幟?
是因為懷舊?
還是其他原因?
李牧的目光在那面旗上停了一瞬,沒有說話。
呼延豹大步走到主位坐下,抓起桌上的酒罈子給自己倒了一碗,仰頭灌了一大口,然後用袖子擦了擦嘴。
他沒有給李牧倒酒。
「坐。」他朝對面的椅子揚了揚下巴。
李牧坐下。
椅子比看起來要矮些,坐上去之後視線剛好比呼延豹低了半個頭。
又是一個下馬威。
李牧面色不變,目光平靜地掃了一眼屋內。
除了他和呼延豹,屋裡還有四個人。
兩個站在呼延豹身後,兩個守在門邊。
四個沙匪都是精壯的漢子,虎口上的繭子厚實,一看就是常年握刀的手。
五對一。
呼延豹又灌了一口酒,斜眼看著李牧,目光像是在打量一件貨物。
「李牧,你膽子不小。」他把酒碗往桌上一頓,「一個人就敢來我的地盤!烏倫泰昨天說你有生意想要跟我談,現在你可以說了!」
「你想幹什麼?」
來到屋子裡,呼延豹彷佛回到了自己的主場,重新變得強勢起來。
「借道。」李牧說出了兩個字,「長寧軍的商隊以後要走石門峽,去印相國買糧食。」
這句話一出口。
呼延豹臉上的笑容變得濃郁起來。
「原來你是有求於我……」
「既然如此,那便來談談價格吧!」
呼延豹抬手將桌案上的碗碟全都掃到地上,噼里啪啦的濺起滿地湯水,並順手伸出一個巴掌,獰笑道:「你們每走一輛車,便要給老子交五百兩白銀當過路費!」
五百兩!
這個數字一出,就連站在他身後的幾名沙匪都忍不住挑了挑眉毛。
這也太多了。
一大車糧食也不過才幾十上百兩銀子,僅僅只是從石門峽過一下便要五百兩,這完全是奔著談崩了去的!
「呼延,看來你沒什麼誠意啊。」李牧身子向後仰去,手掌摩挲著腰間的刀柄:「你真以為靠著麾下這幾百名弟兄,能擋住我長寧軍上萬名將士嗎?」
「哈哈哈!」
呼延豹大笑,用一種貓戲老鼠的眼神看著他:「李牧,你少嚇唬我!你長寧軍就算再強,難道還能飛簷走壁嗎?老子們就守在這石門峽,有能耐的就讓你的騎兵們順著幾十丈的山壁跳上來!」
「再者說你長寧軍有一萬人不假,可你能把一萬人全拉到我這兒來嗎?拓跋部還盯著你們呢,你但凡敢抽超過三千人過來,拓跋部就敢抄你的後路。」
他的嘴角越咧越開,露出一口參差不齊的黃牙:「李牧,石門峽就是一塊鐵板!你長寧軍再能打,到了這兒,也得老老實實趴著!」
說完,他抓起酒碗又灌了一口。
酒水順著下巴淌進衣領里,他也渾不在意,只是斜眼看著李牧,等著看這個年輕人臉上露出失望、憤怒或者無可奈何的表情。
然而李牧什麼表情都沒有。
他就那麼坐在那把矮了一截的椅子上,手掌搭在腰間的刀柄上,姿態甚至有些懶散,像是在聽一個與自己無關的故事。
「說完了?」他問。
呼延豹的笑容微微一滯。
李牧沒有等他回答,緩緩站起身來。
這一次,他沒有刻意去製造什麼氣勢,只是很自然地站了起來。
但就是這麼一個簡單的動作,卻讓呼延豹身後的兩個沙匪不約而同地握緊了刀柄。
因為李牧站起來之後,比呼延豹高了整整一個頭。
他低頭看著呼延豹,目光平靜。
「呼延,你們寨子應該還有一位大頭領吧?」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進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里,「去把他叫出來,聽一聽我能給你們開出的條件。」
「大頭領沒時間見你。」呼延豹眯起眼睛。
「一車五百兩……不可能。」李牧緩緩將手伸入懷中,用一種憐憫的目光看著呼延豹,道:「我的條件是……如果你們肯乖乖配合讓出道來,我便大發慈悲,讓你們留一條活路,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