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人?」李牧失笑,「你阿爸才見了我一面,就知道我是好人?」
多倫哥想了想,很認真地說:「阿爸說,對士兵好的將領,對朋友和下屬也會好。」
「長寧軍的俸祿,是最高的。」
李牧的笑容微微收斂了一些。
他沒有接話,而是表情變得嚴肅起來:
「從今天起,你每日訓練完畢之後便跟著賈川!他讓你幹什麼你就幹什麼,他的命令,你只能執行,不能質疑。」
「是。」烏勒應了一聲,聲音不大,卻很乾脆。
「還有一件事。」李牧的語氣變得隨意了些,「你在大屯鎮的這段時間,我會讓人教你讀書識字。」
多倫哥抬起頭,眼睛裡閃過一絲困惑。
「將軍,我……我已經會說大齊的話了,還要學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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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和字是兩回事。」李牧說,「要做大事的人,必須要識字,只有識字才能看懂各種契約,兵書,號令,才能向別人發號施令。」
多倫哥的眼睛亮了起來。
「您的意思是,以後會讓我當將軍嗎?」
李牧笑了笑,沒有正面回答:「長寧軍中晉升的方式是最快最直接的,只要你有本事能砍下一個蠻人百夫長的人頭,你哪怕是第一天入伍,也可以當校尉!」
「是!」烏勒這次的聲音比之前大了許多,腰板也挺直了。
李牧看著他這副模樣,心中暗暗感慨。
這孩子,比很多成年人都要通透。
他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也知道該跟誰才能得到!
……
接下來的三天,大屯鎮上下忙得腳不沾地。
賈川帶著人在北邊河灘上劃好了地界,又組織工匠營連夜趕製木料、燒制磚瓦。
大柱則帶著輜重營清點庫房,把糧食工具帳篷一一備齊。
李牧也沒閒著。
他把長寧軍的幾個主要將領召集起來,開了一個短會。
「西月氏的人馬上就要來了,第一批大約三千人,後面還會陸續來!人到了之後,安排在北邊河灘的莊子裡,大柱負責物資調配,姜虎負責安全警戒,老賈負責工匠營的施工進度。」
「是!」三人齊聲應道。
「還有一件事。」李牧的目光掃過三人,「西月氏人來了之後,咱們的規矩要跟他們說清楚!另外全軍上下不許欺負人家,不許搶人家的東西,不許調戲人家的女人,誰要是犯了軍法從事。」
大柱咧嘴一笑道:「將軍放心,咱們長寧軍又不是山匪,不會幹那種缺德事。」
李牧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我不是不放心你們,我是不放心底下那些人,王大勇的事才過去多久,忘了?」
大柱聞言訕訕地摸了摸鼻子,不再吭聲。
「行了,都去忙吧。」
兩人領命而去,帳中只剩下李牧和賈川。
「牧哥兒。」賈川猶豫了一下,「有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說。」
「我昨天讓人去查了一下西月氏人的底細,雖然沒有查到太多,但有一點可以確認,他們確實在草原上流亡了很久,也確實在做生意,但是……」
「但是什麼?」
「但是他們的處境,可能比烏倫泰說的還要慘。」賈川壓低了聲音,「我的人打聽到,去年冬天,西月氏人在草原上凍死了好幾百人,蠻子們四處巡查,他們經常需要更換駐紮點。」
李牧的眉頭皺了起來。
「還有呢?」
「還有,他們往西域走的商路確實是斷了,不光是打仗的原因,聽說是當地出現了一群沙盜,將原本和西月氏人關係較好的部落給屠了,占了商路的重要路線,西月氏的貨已經被劫了好幾次,死了一百多名護衛貨物的族人。」
李牧沉默了。
難怪烏倫泰那天在帳中,聽到他願意收留時眼眶都紅了。
那不是演戲。
那是一個走投無路的人,在絕境中看到了一根救命稻草時的真實反應。
「知道了。」李牧點了點頭,「這件事不要聲張,就當我們什麼都不知道。」
「明白。」
第四天清晨,斥候來報。
西月氏人到了。
李牧帶著賈川和幾個親兵,登上北邊的城牆眺望。
只見遠處的地平線上出現了一條蜿蜒的黑線。
隨著那條黑線越來越近,李牧終於看清了西月氏人的樣子。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群騎著矮馬的牧民,馬背上馱著帳篷和鍋碗瓢盆,後面跟著一群又一群的牛羊。
再往後,是密密麻麻的人群。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
有的騎著馬,有的趕著牛車,大部分都是在步行。
沒有旗幟,沒有號角,甚至沒有什麼人說話。
只有沉悶的腳步聲和車輪碾過地面的嘎吱聲,以及偶爾傳來的牛羊叫聲。
李牧站在城牆上,看著這支隊伍緩緩靠近。
他看到了隊伍最前面那個騎在馬上的身影,正是烏倫泰。
三天不見,烏倫泰看上去憔悴了許多,臉上的皺紋似乎更深了,但眼神卻比三天前亮了很多。
那是一種……看見了希望的人才會有的眼神。
「開啟城門。」李牧轉身下了城牆:「我們去見見他們!」
城門大開。
李牧騎馬出了城門,帶著一隊親兵,迎著烏倫泰的隊伍走了過去。
兩撥人在河灘上相遇。
烏倫泰翻身下馬,快步走到李牧面前,雙手交叉撫胸深深鞠了一躬。
「將軍,烏倫泰不負所托,把族人帶來了。」
李牧看了看他身後那支沉默的隊伍。
那些人望著長寧軍的眼神中有些畏懼,有些討好,全都佝僂著身子。
看到李牧目光掃來,前面的幾個人立刻擠出僵硬的、諂媚的笑容,用磕磕巴巴的齊國話說道:「軍爺……給您請安。」
李牧喉結上下蠕動了一下。
感覺胸口有些發堵。
「不必多禮,來了就好。」
他翻身下馬,走到烏倫泰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我帶你們去看看你們的新家。」
烏倫泰的眼眶發紅。
但他咬著牙,只是用力地點了點頭。
李牧走在最前面。
身後,烏倫泰和西月氏人的隊伍緩緩跟上。
河灘上,賈川已經帶著人準備好了熱粥和乾糧。
大鍋一字排開,熱氣騰騰,香氣飄出去老遠。
更後面的地方,則是一片已經樹立起地基和簡易圍牆的城莊雛形。
城莊的大門旁插著一根旗杆,上面飄蕩著一面彎月和白蛇纏繞的旗幟。
西月氏人的隊伍里,不知道是誰先喊了一聲。
「那……那是我們西月氏的王旗!」
隊伍里頓時響起了一陣騷動。
一些老人開始往前擠,婦人們捂著嘴,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西月氏滅國二十年,他們像是無根浮萍般在外流浪二十年,在任何地方都找不到歸屬感。
但現在時隔二十年,他們居然再次看到了故土的王旗!
一種來自靈魂血脈深處的情感,瞬間爆發出來。
「多倫哥告訴我,你常常跟他提起故土的事情,我就找人做了一面旗子,可能細節上不太標準。」李牧走過來,輕聲開口道:「畢竟是你們以後要住的地方,總得有點故土的樣子不是嗎?」
烏倫泰看著那面隨風飄揚的旗幟,臉頰忍不住的抽動著,兩行熱淚,順著眼角無聲流淌下來。
他向著王旗躬身,然後轉向李牧跪了下來。
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他是第一個人。
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第十個、第一百個……
河灘上,西月氏人跪成一片,面朝李牧、以頭觸地。
感激涕零。
烏倫泰眼含熱淚,渾身顫抖:「李將軍,我烏倫泰以祖先和月神的名義發誓,只要您肯遵守承諾,我西月族願世代為您效力,若有背棄,就讓禿鷲啄去我的眼睛,讓狼啃食我的血肉,生生世世,萬劫不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