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將軍。」
烏倫泰再次躬身行禮。
他臉上的悲戚之色已經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久違的、近乎亢奮的神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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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了。
「整整二十年,我們西月氏人像草原上的野草一樣,被狼羌蠻族的騎兵追著跑,被當奴隸使喚,就算是去其他地界做生意,也會被城主關卡敲骨吸髓的盤剝。」烏倫泰語氣激動:「西月氏遺民的命運,從今天之後就要重新改寫了!」
自從西月國滅亡後,這些遺民為了謀求生存而四散流落,雖然有一部分人頭腦靈活依靠貿易賺取了不少錢財,但這個時代形勢卻十分殘酷。
他們沒有身份,不可能成為齊人。
其他國度也不會隨意接納他們。
而留在草原上謀求復國就更不可能了……狼羌族的蠻人如今兵強馬壯,幾乎占據了草原百分之八十以上的地盤,其他弱小的種族部落要麼被滅族,要麼便淪為蠻族的僕從。
所以這些西月氏遺民只能像沒有巢穴的老鼠一般不停遷移,在天下各地的國度夾縫中尋找落腳之地。
他們甚至不敢暴露自己的身份,即便在外與人交易時,也只敢說自己是西域的胡人。
因為一旦說出自己西月氏人的身份,便有可能會遭到別人的覬覦和歹念。
因為西月國已經被滅了,這些西月遺民背後沒有靠山。
即便是搶了他們,他們也只能忍氣吞聲。
如今,終於有人願意給他們一塊地,一面旗幟,並且願意提供庇護。
這比多少錢財都更令他們渴望!
「烏倫泰。」李牧等到他情緒稍微緩和一些後,再次開口問道:「你說你們經常在天下各地做生意,那便好好跟我說說常去的都是哪些地方?那些地方都有些什麼新鮮的稀罕玩意兒?」
烏倫泰聞言,立刻明白李牧這是在摸他的底細。
畢竟從他進入軍帳後開始,介紹西月氏的話全都是自己在說,李牧身為長寧軍的首領,自然不可能僅憑几句話就完全相信。
摸底,詢問細節,是驗證真偽的重要手段。
但烏倫泰非但不緊張,反而心中暗暗鬆了一口氣。
李牧問得越細,說明收留大月氏遺民的事越真,否則完全不必浪費時間和口舌。
「回將軍,我們西月氏的商隊主要跑三條線。」
烏倫泰伸出手指,在桌案上的一張簡易地圖上比劃著名。
「第一條線是從草原往南走,穿過大齊北境,經平州、青州一直走到江南道的浙州府,這一路主要販運草原的馬匹、皮毛、藥材,再從南方帶回來絲綢、茶葉和瓷器。」
「但這段時間大齊內亂,黃巾教和各路反軍都在和朝廷打仗,我們已經好幾個月沒走過這條線了。」
烏倫泰嘆了口氣。
在大齊做生意算是相對安全穩妥的一條線,雖然齊國的官員們腐敗貪婪,但只要繳納足夠的「貢錢」,對方還是能夠保障自己的商隊在齊國境內的安全。
但如今雖然局勢動盪,各路反軍四起,沒有自己軍隊的西月遺民便不敢輕易入境了。
貨物被搶還是小事……
打起仗來,朝廷和各路軍閥可都是會抓人當壯丁炮灰的!
李牧聞言點了點頭,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第二條線是往西走,穿過胡嵐山脈到西域諸國去!這條路最遠能走到留宛、安盛,甚至聽說再往西還有個叫大秦的國度,但我們的人沒有去過那麼遠!西域這條線上,我們主要做玉石和香料買賣。」
「第三條線……」烏倫泰頓了頓,聲音壓低了幾分,「是往東北走,到遼東和肅慎人的地盤上去,那裡出產上好的貂皮人參,還有肅慎人打制的精鐵刀劍。」
李牧聽到精鐵刀劍四個字,眉頭微微一動。
「肅慎人的鐵器比大齊和草原的好?」
「呃……很難比較。」烏倫泰搖了搖頭,「肅慎人那裡產出的鐵料好,但打造的手藝粗糙!他們的刀劍勝在結實耐用,韌性足,但精緻程度和齊國匠人打的刀沒法比,您瞧!」
他從懷中摸出一把巴掌長的小刀,雙手遞到李牧面前。
「將軍請看這個。」
這把小刀看上去十分簡陋,不像是猝火打造出來的刀具,反而像是隨意將一塊鐵皮磨成了刀形狀的坯子。
它的柄是布條綁著的兩塊窄木條,邊緣還有未打磨乾淨的毛刺。
整體看上去,都不如大齊鄉下的柴刀精緻!
李牧伸手接過,然後隨意掂量了幾下。
重!
比大齊同等體積的鐵質刀劍,至少要重上三分之一!
他低下頭仔細打量著這柄醜陋的小刀,只見它刀身呈暗青色,紋路細密,刃口磨得極薄,在陽光下泛著森森的冷光。
李牧隨手從桌案上拿起一根硬木籤子,輕輕一削。
簽子應聲而斷,切口光滑如鏡!
「好刀!」李牧由衷讚嘆了一句。
「這是肅慎人用一種叫鑌鐵礦石煉出來的鐵料打造而成的。」烏倫泰解釋道,「鑌鐵極其難得,一座礦山一年也出不了幾十斤,但若是用它打出來的刀劍,削鐵如泥、吹毛立斷也不在話下。」
「而且一旦成型,就算用鐵錘砸擊也很難令其變形!」
李牧把玩著那把小刀,若有所思。
「這種鑌鐵,你們能搞到嗎?」
「能!但是價格非常貴!」烏倫泰直言不諱,「一斤鑌鐵,在當地的價格換算成白銀的話,價值是五十兩!運到中原至少要翻五倍!」
李牧看著手中的鑌鐵小刀,內心感慨,這東西的堅韌程度幾乎可以和後世的合金相比。
只可惜這個時代冶金和開採技術太差,否則若是能夠將長寧軍的兵器都換成鑌鐵所制,戰鬥力便可以再提升一個等級。
「將軍若是想要,我可以讓人從遼東直接進貨。」烏倫泰誠懇地說,「這是我們自己的路子,保證不會被人從中抽成。」
李牧沒有立刻接話,而是把小刀放在桌案上,用手指輕輕推著,像是在推一枚棋子。
「你剛才說西月氏一共跑三條線。」他抬起頭,「也就是說這三條線上你們在各處關卡、城池裡,都有自己的人?」
「談不上都有,但……」烏倫泰斟酌著措辭,「一些關鍵的節點上確實有些人脈,比如平州府的北門守將,收了我們每月三百兩銀子的好處,我們的商隊進出關卡從不盤查!又比如青州府的市舶司里,有個小吏娶了我們西月氏的女人當妻子,專門幫我們盯著南來北往的貨物流向。」
李牧嘴角微微翹起。
倘若烏倫泰沒有吹牛的話,那麼他長寧軍這次算是真的撈到寶了。
長寧軍建立的時間太短,雖然李牧也在努力發展情報網,但現在安排的人手最多也就是在南境三座州府之內。
而西月氏則不一樣。
他們做了這麼久的生意,在許多地方都有合作者,市井之中魚龍混雜,三教九流的訊息全都瞞不過這些商人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