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坡上方,李牧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戰場。
他的表情冷靜,但心中卻在飛速盤算。
弓弩手的箭矢已經消耗了大半,再這樣射下去,用不了多久就要打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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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武和六子那邊雖然暫時守住了,但傷亡也在不斷增加。
而拓跋烈的主力還有至少六千人。
李牧的目光落在谷道北面的方向。
那邊應該已經準備好了。
「傳令兵!」李牧沉聲喝道。
一個傳令兵貓著腰跑過來:「在!」
「去北面告訴姜虎,讓他現在就動手從北面谷口殺進來,直取拓跋烈中軍!」
「是!」
傳令兵飛速朝北面跑去。
李牧又轉頭看向身邊的親衛統領:「把剩下的滾木礌石全部推下去,封死南面谷口,不許放走一個!」
「遵命!」
親衛統領帶著幾十個人沖向山坡邊緣,將最後一批滾木礌石推了下去。
轟隆隆!
巨響聲中,南面谷口也被徹底封死了。
至此,黑鴉谷南北兩端全部被堵住,八千拓跋部大軍被活生生困在了這條不足五里長的山谷中。
北面谷口,姜虎已經帶著八百先鋒營等候多時。
「大人!」傳令兵飛馬趕來,「將軍有令,從北面谷口殺進去,直取拓跋烈中軍!」
姜虎眼中精光一閃,猛地舉起馬槊。
「弟兄們!」
「在!」士卒們齊聲怒吼。
「隨我殺進去!活捉拓跋烈!」
「殺!」
姜虎一馬當先,策馬沖入谷口。
千名步卒緊隨其後,長槍如林,直直的捅進了拓跋部大軍的後心。
谷道北段,拓跋部的前鋒騎兵正被堵在滾木礌石前面進退不得。
忽然,他們聽到了身後的喊殺聲,回頭看去,只見一面「姜」字大旗正從北面谷口殺進來,先鋒營的將士們如同猛虎下山,勢不可擋。
「後面也有齊人!」
「我們被包圍了!」
前鋒騎兵徹底亂了陣腳。
前面是滾木,後面是大柱的步卒營,兩側的山坡上還有箭矢不斷落下,他們就像是被困在籠子裡的野獸,無處可逃。
姜虎的馬槊如龍,一槍刺穿了一個蠻族騎兵的喉嚨,順勢將屍體挑飛出去。
他的槍法又快又准,每一槍都直奔要害,不留任何餘地。
「殺!一個不留!」
他和身後的將士如同一台絞肉機,在北面谷道中碾過。
拓跋部的前鋒本就傷亡慘重,此刻更是潰不成軍,紛紛往中軍方向逃竄。
中軍位置,拓跋烈得到了訊息。
「單于!北面谷口也被齊人堵住了!齊人的先鋒營殺進來了,前鋒已經潰敗!」
拓跋烈的臉色終於變了。
前後被堵,兩側被攻,八千大軍被壓縮在這條狹窄的山谷里動彈不得。
再這樣下去,別說打贏這一仗,能活著走出去的人都不多。
「單于!」千夫長策馬衝過來,渾身是血,「弟兄們傷亡太大了,已經死了快兩千人了!山坡上的齊人太難打了,他們居高臨下,咱們的人根本沖不上去!」
拓跋烈咬著牙,目光掃過整個戰場。
他的八千大軍被分割成了幾段,各自為戰,首尾不能相顧。
拓跋烈閉上了眼睛。
「傳令。」他的聲音沙啞,帶著壓抑不住的不甘和憤怒,「全軍向南山坡方向突圍,不惜一切代價,開啟南面谷口。」
「遵命!」
號角聲再次響起,這一次的節奏更加急促,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絕。
拓跋部的大軍開始向南山坡方向瘋狂涌去。
……
山坡上,李牧立刻察覺到了拓跋烈的意圖。
「想從南面突圍?」他冷笑一聲,「做夢。」
「將軍!」一名百夫長跑了過來,指著南面谷口的方向,「蠻子全往南邊聚集了!」
李牧的目光快速掃過戰場。
但南面谷口那邊,還有一個人……
李牧低頭看著癱坐在地上的拓跋蘭。
她雙眼空洞,像是靈魂已經離開了身體。
李牧大步走過去,一把將她提起來。
「起來!」
拓跋蘭茫然地抬起頭,看著他。
「你爹要跑了。」李牧的聲音冰冷,「去看看他的狼狽模樣吧!」
拓跋蘭的身體劇烈顫抖了一下。
……
南面谷口,戰鬥已經到了最慘烈的時刻。
拓跋部的大軍拼死向南山坡上衝鋒,一波接一波,悍不畏死。
他們踩著同伴的屍體往上爬,彎刀在陽光下閃爍著冰冷的光芒。
「殺上來了!蠻子殺上來了!」
「頂住!給我頂住!」百夫長聲嘶力竭地吼著,一刀砍翻了一個蠻子,但更多的蠻子正從下面湧上來。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一道白色的影子從天空中俯衝而下。
小白龍!
它像一道閃電,直直地撲向沖在最前面的那個蠻族士兵,鋒利的爪子抓向他的面門。
蠻族士兵慘叫一聲,捂著臉滾下了山坡。
緊接著,山坡上方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李牧騎在萬里雲背上,手持長刀,從山坡上俯衝而下。
他的身後,上百名騎兵緊隨其後,如同一把鋒利的尖刀,狠狠地插進了蠻族的人群中。
萬里雲的速度快得驚人,四蹄翻騰,在山坡上如履平地。
李牧的長刀橫掃,刀光過處,三名蠻族士兵的頭顱飛上了天空。
「李牧在此!」
他的聲音如雷霆般在山谷中炸響,帶著一種無可匹敵的霸氣。
南面山坡上的長寧軍將士們看到李牧親自衝下來了,頓時士氣大振。
「將軍來了!將軍來了!」
「殺啊!」
李牧策馬在山坡上縱橫馳騁,長刀所向無人能擋。
他的刀法凌厲狠辣,每一刀都直奔要害不留任何餘地。
一個蠻族千夫長揮舞著鐵骨朵衝上來,想要攔住李牧。
李牧冷笑一聲,長刀斜劈,刀鋒從鐵骨朵的杆子上滑過,順勢削掉了千夫長的半邊肩膀。
千夫長慘叫著倒地,鮮血噴濺了一地。
蠻族士兵們看到這一幕,紛紛露出害怕的神色。
上一次在大屯鎮外,李牧的霸道便已經給他們留下了極為深刻的印象,這一次,在看到他的臉,蠻子兵們心中的恐懼再次被喚醒!
「魔鬼……他是魔鬼……」
一個蠻族士兵喃喃道,轉身就往後跑。
恐懼是會傳染的。
一個跑,兩個跑,三個跑……
很快,南面山坡上的蠻族士兵開始潰退。
谷道中,拓跋烈看到了山坡上那個縱橫馳騁的身影。
他的臉色鐵青,拳頭捏得嘎嘣作響。
「單于!」千夫長衝過來,「南面山坡上的弟兄們被打下來了!李牧親自上來了,根本擋不住!」
拓跋烈咬著牙,目光掃過整個戰場。
東側,小武的人還在死守,蠻族士兵的屍體堆了半山坡。
西側,六子同樣打得頑強,寸步不讓。
北面,姜虎的先鋒營已經推進到了中軍附近,距離這裡不到一里地。
南面,李牧親自坐鎮,剛剛打退了蠻族最猛烈的一次衝鋒。
八千大軍,現在已經傷亡了近三千人。
剩下的五千人也士氣低落,人心惶惶。
不能再打了。
再打下去,這八千人全得交代在這裡。
「傳令。」拓跋烈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改換方向向北面突圍,不惜一切代價開啟通道。」
「是!」
拓跋部的大軍開始向北面谷口瘋狂涌去。
這一次,他們沒有再試圖攻占山坡,而是直接沖向谷口堆積的滾木礌石,試圖從外面開啟通道。
「搬開石頭!快搬開石頭!」
蠻族士兵們拼盡全力搬運著堵在谷口的滾木和礌石。
這些滾木礌石每一根都有幾百斤重,搬起來極為費力,但在生死關頭,這些草原人爆發出了驚人的力量。
山坡上,李牧看到蠻子們開始搬運滾木礌石,眉頭微微皺起。
「將軍,他們要跑!」親衛統領喊道。
李牧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谷道中那個身穿鐵甲的身影上。
拓跋烈。
他正被幾十名親衛簇擁著,朝南面谷口方向移動。
「想跑?」李牧冷笑一聲,催動萬里雲,朝著拓跋烈的方向衝去。
「拓跋烈!哪裡走!」
萬里雲如一道白色的閃電,從山坡上俯衝而下,直撲拓跋烈的中軍。
拓跋烈的親衛們臉色大變,紛紛舉起盾牌擋在前面。
「保護單于!」
李牧的長刀劈落,一面鐵盾應聲而碎。
持盾親衛被震得倒飛出去,口吐鮮血。
又一刀,另一名親衛的彎刀被磕飛,刀鋒順勢划過他的咽喉。
李牧如同一尊殺神,在拓跋烈的親衛中殺出一條血路。
萬里雲嘶鳴著,前蹄高高揚起,將一名親衛踢飛出去。
轉眼間,李牧已經殺到了拓跋烈面前。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碰撞,火花四濺。
「拓跋烈!」李牧高舉長刀,聲如雷霆,「受死!」
拓跋烈咬著牙,拔出彎刀迎了上去。
當!
刀鋒相撞,火星四濺。
拓跋烈被震得手臂發麻,虎口傳來劇痛。
李牧不給拓跋烈喘息的機會,第二刀已經劈了下來。
拓跋烈勉強舉刀格擋,又被震退了兩步。
第三刀。
第四刀。
第五刀。
每一刀都比上一刀更重、更快、更狠。
拓跋烈的彎刀上已經崩出了好幾個缺口,虎口裂開,鮮血順著刀柄往下滴。
他的手臂已經麻木得幾乎失去知覺,全靠一股意志力在支撐。
「單于!」千夫長帶著十幾名親衛衝上來,拼死擋住了李牧的下一刀,「快走!北面谷口開啟了!」
拓跋烈回頭一看,南面谷口的滾木礌石已經被搬開了一個缺口。
蠻族士兵們正蜂擁著往外逃。
他咬了咬牙,撥轉馬頭,帶著殘兵敗將朝南面谷口衝去。
李牧想要追擊,但被千夫長和十幾名親衛死死纏住。
「擋住他!擋住他!」
千夫長嘶聲吼道,揮舞著彎刀撲向李牧。
李牧冷笑一聲,長刀橫掃,刀鋒從千夫長的腰間划過。
千夫長的身體斷為兩截,上半身飛出去老遠,下半身還騎在馬上,鮮血和內臟灑了一地。
剩下的親衛們被這一幕嚇得魂飛魄散,紛紛轉身就跑。
但這麼一耽擱,拓跋烈已經衝到了北面谷口。
他回頭看了一眼山谷中的慘狀。
谷道里密密麻麻地躺滿了屍體,有蠻族的,也有長寧軍的。
鮮血匯成了一條小河,順著谷道往低處流淌。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令人作嘔。
八千大軍,跟著他衝出谷口的不到三千人。
五千拓跋部的勇士,永遠留在了這條死谷里。
他睜開眼睛,撥轉馬頭,帶著殘兵敗將向谷外倉皇逃去。
……
拓跋烈帶著殘兵敗將衝出黑鴉谷北口,又瘋狂的逃了半個時辰後,太陽才正升入當空。
灼熱的陽光灑在谷外的荒原上,將每一張疲憊、驚恐、麻木的臉都染成了同樣的顏色。
戰馬垂著頭,步履蹣跚,口鼻中噴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凝成一團又一團的霧。
有的馬背上沒了騎手,只掛著半截斷裂的鞍具,隨著步伐無力地晃動。
三千殘軍,像一條被打斷了脊樑的蛇,在荒原上艱難地蠕動著。
沒有人說話。
沒有人回頭。
只有雜亂的馬蹄聲、沉重的腳步聲,以及偶爾傳來的傷兵呻吟,在空曠的荒野上迴蕩。
拓跋烈走在隊伍的最前方,脊背微微彎曲。
他的鐵甲上沾滿了血。
有他自己的,有親衛的,也有李牧刀鋒划過時濺上的。
他的目光直直地望著前方,望著那片無邊無際的荒原。
身後,前衛營千夫長拖著一條受傷的腿,一瘸一拐地跟了上來。
他的頭盔不知道丟在了哪裡,頭髮散亂地披在肩上,左臉上一道新添的刀傷翻著皮肉,血痂和塵土混在一起,看上去狼狽至極。
「單于。」千夫長的聲音沙啞,甚至帶著一絲哭腔,「咱們……往哪走?」
「往北。」拓跋烈終於開口,聲音顫抖:「咱們回部落去。」
呼延鐵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隊伍。
三千人。
三千個殘軍!
他們有的人丟了坐騎,有的人丟了兵器,有的人連鞋子都不知道什麼時候跑丟了,光著一隻腳踩在冰冷的碎石上,每一步都留下一個帶血的腳印。
沒有人說話。
沒有人在笑。
甚至沒有人哭。
那種死一般的沉默,比任何嚎哭都更讓人窒息。
「單于。」千夫長終於還是開了口,聲音壓得很低,「弟兄們……士氣太低了!再這樣走下去,不用齊人來追,咱們自己就得垮。」
拓跋烈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對方說的是實話。
打了二十年仗,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一支軍隊可以輸,可以死,可以流血,但唯獨不能丟了心氣。
心氣一散人就成了行屍走肉,別說打仗,連走路的力氣都會沒有。
現在他的三千殘軍,離這個地步已經不遠了。
拓跋烈忽然勒住了馬。
千夫長一愣,也跟著停了下來。
身後的隊伍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稀稀拉拉地停下,疲憊的眼睛茫然地看著前方。
拓跋烈坐在馬上,久久沒有說話。
然後……
他笑了。
那笑聲來得毫無徵兆,先是低低的、沉沉的,像是從胸腔深處翻湧上來的悶雷。
然後越來越大越來越響,最後變成了毫無顧忌的、近乎癲狂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笑聲在空曠的荒原上迴蕩,驚起了遠處幾隻覓食的烏鴉。
三千殘軍愣住了。
所有人都在看著拓跋烈。
千夫長瞪大了眼睛,以為單于是急瘋了。
「單于……」他小心翼翼地上前一步,「您……您沒事吧?您在笑什麼?」
拓跋烈沒有理他。
他笑夠了,慢慢收住笑聲,用那隻還在流血的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和塵土,然後轉過身,面對著三千殘兵。
他的臉上還掛著笑意的餘韻,嘴角微微上揚,眼睛裡閃爍著一種讓人看不懂的光。
「我笑李牧無謀,齊人少智!」
拓跋烈很清楚,自己身為將領,乃是一支軍隊的精神支柱。
無論士卒多麼恐懼迷茫,自己都要自信十足!
「你們瞧此地地形低洼,泥濘難行,若是我用兵,先在此埋伏一軍,我等即便不全軍覆沒,也難免死傷慘重啊!」拓跋烈深吸一口氣,大笑道:「如此一事,足可看出李牧此人空有小聰明,不足為慮!」
隨著他話音落下,眾蠻人士卒抬起頭來,眼神中煥發了幾分光彩。
可就在此時,周圍的灌木枯林中喊殺聲四起。
數百名身著長寧軍戰甲計程車卒沖了出來,為首的赫然是一名膀大腰圓的漢子,他騎在一匹戰馬上,手持長矛朗聲道:「左賢王與我家將軍英雄所見略同,在下曹大柱,奉命在此等候多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