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舍內的氣氛突然變得殺氣十足。
鋒利的碎瓷片抵在喉結上,周通甚至能感覺到皮膚被割開時那種細密的刺痛。
「陳大人,我說的都是實情!」他的表情變得有些恐慌,但依然盡力保持著鎮定。
「十。」
黑子的聲音像是從地獄裡飄出來的,平靜得可怕。
周通呼吸變得急促:「周某真是好意,假如你不信……那我離開便是!」
「九。」
「您冷靜,您千萬冷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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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周某就是個生意人,真的就是想要跟您交朋友……」
「七。」
黑子無動於衷,手掌微微用力,碎瓷片再次往裡抵了些。
一縷鮮血,順著周通的脖頸流淌下來。
「六。」
「我說!我說!」
周通終於繃不住了,整個人像一灘爛泥似的往下出溜,可喉嚨被瓷片頂著,又不敢真動,只能以一種極其彆扭的姿勢跪在那裡。
「誰的人?」
黑子的手穩得很,瓷片又往裡壓了壓。
「霍雲峰!」周通閉上眼睛大喊,「我背後的人是霍雲峰!」
屋子裡安靜了一瞬。
黑子眯起眼睛:「霍雲峰?幷州府統軍衙門的守備?」
「是!是!」周通渾身哆嗦,「周某原本劉紀大人在安平的眼線,後來劉紀大人敗亡在李牧手中,洪州府統軍衙門群龍無首,前些日子,霍大人派人來了,就把周某這條線接了過去……」
「他讓你做什麼?」
「讓周某盯著長寧軍的一舉一動,尤其是李牧的行蹤和動向……」周通越說越快,生怕黑子不耐煩直接抹了脖子,「還有就是……挖牆腳。」
「挖牆腳?」
「對!霍將軍說,只要能把你們拆散了,讓李牧和你們生出嫌隙……長寧軍便會從內部垮台。」
黑子盯著他,眼神複雜。
「所以你就盯上了我?」
「是,也不是……」周通咽了口唾沫,「周某本來是盯著好幾個人的,陳林、姜虎、賈川!但陳林太精根本不會上鉤,姜虎當初寧可叛出馬幫也要跟著李牧,也不適合下手!賈川穩重得像個老頭子,整天跟在李牧身邊……」
「就我最蠢,最好騙?」
周通不敢接話。
黑子忽然笑了,笑得比剛才還古怪。
「柳娘呢?柳娘也是你們的人?」
周通愣了一下,而後連忙搖頭:「不是不是!柳娘子不是霍將軍的人,她是真的、真的是自己貪……」
說到一半,他意識到這話說出來好像也不太對,趕緊閉上了嘴。
黑子卻沒有發怒,只是慢慢收回了碎瓷片。
周通如蒙大赦,整個人癱在地上大口喘氣。
剛才那一瞬間他以為自己要死了,心臟差點從嗓子眼裡跳出來。
可黑子既然沒下手,那就說明……自己對他還有用。
自己剛才那番話起效果了!
自己不但不會死,說不定還能把局面翻過來。
他深吸幾口氣,平復了一下狂跳的心臟,慢慢從地上爬起來。
他顧不得擦脖子上的血,臉上再次擠出笑容。
「陳大人,周某什麼都說了,我雖然是帶著目的接近您,但……您也該知道,憑藉您如今的狀況,跟我們合作是最好的選擇。」他小心翼翼地往後退了半步,確保自己離黑子遠了些,這才繼續開口道。
黑子坐在床沿上冷冷地看著他,沒有說話。
周通咽了口唾沫,硬著頭皮說了下去:
「陳大人,你如今從千夫長被擼成了什長,手下千餘弟兄變成了十個,用不了多久,其他營口的那些大頭兵見了您都得拿腔拿調地喊一聲「黑子兄弟」!這口氣,您咽得下嗎?」
黑子的眼皮跳了跳。
周通看在眼裡,心中大定。
「還有柳娘子!」他加重了語氣,「三天之後,柳娘子就要被當眾斬首!您就眼睜睜看著她人頭落地?」
「閉嘴!」
黑子猛地站起來,眼睛通紅。
周通嚇得往後退了一大步,可嘴上卻沒停:
「陳大人!周某知道您難受,可難受有什麼用?您得想想辦法啊!您一個人能怎麼辦?您如今只是個什長,手裡頭就十個兵,您拿什麼去救柳娘子?」
「周某再說句難聽的……您那好兄弟石頭三天之後親自監斬!您要是敢在那天鬧事,他絕不介意再給你的刑罰加重些,直接砍了您的腦袋。」
「他這次就是為了殺雞儆猴,就是為了殺一儆百!您倒霉,您被選上了!」
黑子的胸膛劇烈起伏著,拳頭攥得咯咯作響。
周通見他雖然憤怒,卻沒有再動手的意思,內心再次穩了幾分。
黑子盯著他,眼神閃爍:「你們想讓我做什麼?投靠霍雲峰?」
周通見他沒有當場翻臉,心中大喜,連連點頭:
「陳大人果然是聰明人!周某就是這個意思!」
「您想想,您在長寧軍受了這麼大的委屈,憑什麼還要替他們賣命?那李牧口口聲聲說是您大哥,可到頭來呢?只不過犯了個小錯,他就把您打回了原形!」
「這說明什麼?說明在李牧心裡,您這些老兄弟根本沒那麼重要!他眼裡只有他的大業,只有他的名聲!您們的死活他才不在乎!」
黑子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周通趁熱打鐵:
「可霍將軍不一樣!只要您願意過去,霍將軍說了……千夫長的位置給您留著,未來甚至可以讓您讓副將,比您在長寧軍的時候只高不低!」
「而且,霍將軍還能幫您救回柳娘子,讓你們共續前緣。」
黑子猛地抬頭:「怎麼救?」
周通微微一笑,胸有成竹道:
「實話跟您說吧……霍將軍的人馬早已準備好,只等我傳回信去,他們半日內就能抵達安平。」
黑子瞳孔驟縮。
周通壓低聲音,神秘兮兮道:
「行刑那天城門口肯定人山人海,長寧軍大部分兵力都會在那邊維持秩序,霍將軍的人會混在人群里,等時辰一到他們就動手!」
周通說完,滿臉期待地看著黑子。
黑子沉默了許久,像是在權衡利弊。
周通也不催,就那麼靜靜地等著。
他知道,這種大事得給人時間考慮。
終於,黑子開口了:
「你們費了這麼大力氣幫我,肯定不止是看中我的才能,一定是想要我幫你們做什麼事吧?我要做些什麼?」
周通心中大喜,臉上卻裝出一副微笑的表情:
「陳大人是個聰明人……霍將軍說了,您畢竟在長寧軍中待了這麼久,貿然過去他手下,短時間內很難得到信任!如果能有個投名狀的話……那就省事多了。」
「投名狀?」黑子眯了眯眼睛。
「如果您能夠殺掉或是綁走一名李牧的親眷、或是他最信任的人,比如說李採薇或是陳林、石頭,那便代表您和長寧軍徹底決裂。」周通摸了摸鬍鬚:「如此,才能讓霍將軍完全相信您的投誠意向。」
綁人!
殺人!
石頭瞳孔驟然緊縮。
他似乎陷入了極為艱難的抉擇之中。
見狀,周通再次開口:
「陳大人,周某再問您一句話:您對得起長寧軍,可長寧軍對得起您嗎?」
啪!
黑子突然重重一拍桌案,神色猙獰道:「你不用再說了,我……我答應了!」
周通聞言狂喜。
「他們不仁,休怪我不義!」黑子神色變得十分怨毒:「你立刻回去稟報霍將軍,讓他派出人馬來劫法場……我會找機會綁走李採薇,我倒要看看,他親妹妹在我手中,李牧還能翻出什麼風浪!」
周通大笑,拍手道:「好!到時候,周某負責接應您!只要出了城,霍將軍的人馬就在城外接應,咱們一路往北直奔幷州府!」
「到了幷州府,您就是霍將軍的座上賓!榮華富貴應有盡有!」
黑子深吸一口氣,讓自己顯的清醒冷靜了許多:「那我現在應該怎麼做?」
「您現在應該馬上回軍營,表現的十分憤怒,去找石頭大吵一場……儘可能讓自己顯得和正常人的反應一樣,不要被看出紕漏。」周通強忍著興奮,仔細交代著:「餘下的事,我會找人聯絡您的!」
……
長寧軍大營。
黑子邁著大步走進營門的時候,臉上的表情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沿途遇到計程車卒紛紛避讓,有人想要行禮,卻被他的眼神瞪得縮了回去。
幾個曾經在他手下當兵的漢子張了張嘴,想喊一聲千夫長,卻猛然想起如今這位已經是什長了,那聲稱呼卡在喉嚨里,怎麼也吐不出來。
黑子的臉色更黑了。
他一路穿過營區,直奔石頭的軍帳。
帳簾掀開的時候,石頭正伏在案前寫著什麼。
聽見動靜,他抬起頭看見是黑子,眉頭微微一皺:「有事嗎?」
「兩個事。」黑子豎起兩根手指,面無表情的說道:「第一件……你因為這事,把我從千夫長擼成什長,我不服,我操.你奶奶!」
門口的兩名親衛聞言,似乎察覺出黑子想要鬧事,便用眼神詢問石頭是否需要動用武力將其鎮壓驅逐出去。
但石頭卻笑了,抬起頭問道:「第二件呢?」
「霍雲峰的人找我了,他們說要幫我劫法場,讓我綁牧哥兒的妹子當投名狀去投靠他,我答應了,他們已經回去徵集人馬了。」黑子再次開口:「訊息我已經告訴你,剩下的……你自己和陳林他們商量著辦吧。」
說罷,他轉身向軍帳外走去。
石頭愣了一下,喊道:「你幹啥去?」
「我一個什長……你說我幹啥去?我他媽去掃馬糞去!」黑子頭也不回,罵罵咧咧的走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