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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0章 有句古話,識時務者為俊傑

  城頭上,松花鎮守軍校尉胡彪的話剛落下,一支羽箭便擦著他頭盔掠過,釘在身後的木柱上,箭尾震顫不休。

  城下,蠻人騎兵如黑色潮水般涌動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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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怪叫聲與馬蹄聲混雜,壓得人心頭沉甸甸的。

  他們並不急於強攻,而是不斷用輕箭襲擾,消耗著守軍本就不多的體力和意志。

  「校尉,咱們……咱們真的能等到援軍嗎?」身旁一個滿臉血污的年輕士卒啞聲問道,「這幾日蠻人侵擾不休,軍中的弟兄已經死傷過半,別說七日,就算是三日怕是都難以支撐。」

  胡彪用力握緊刀柄,傷口被牽動,疼得他嘴角一抽。

  自從前些日子大屯鎮的囚徒軍向石頭投誠後,訊息很快便傳遍了這周遭的軍鎮。

  松花鎮、駱莊鎮等十二座軍鎮迅速相應,紛紛表明要背棄朝廷,轉投長寧軍麾下!

  這些囚徒軍們的將領並沒有像趙昆一般頑固迂腐。

  這幾日來,負責來戍邊偵查的石頭等長寧軍卒們,已經轉遍了這十二座軍鎮,不停遊走,協助城內守軍抵禦蠻人。

  但此番長寧軍卻只來了區區百人,即便再能征善戰也不可能擋住所有敵軍。

  況且這數日來的不停奔波交鋒,長寧軍也已經筋疲力盡、就連戰馬都病傷了許多。

  在這十二座軍鎮之中,松花鎮是實力最弱,守軍數量最少的一個。

  自然也被蠻人視為重點攻擊的目標。

  「緊閉城門,叫城中的百姓們拆屋,取木頭和泥塊來城頭之上,若蠻子敢靠近就給我狠狠地砸。」他沒有回答那士卒的問題,而是環視周圍,沉聲道:「是死是活全要靠自己來爭取,兵卒死光了就讓百姓上,男人死光了就讓女人上!」

  「女人死光了還有孩童!」

  「不惜一切代價,也要給我堅守七日!」

  ……

  安平縣,氣氛卻與松花鎮的慘烈截然不同。

  在得到李牧傳授的制甲技藝後,各家各戶皆乾的熱火朝天。

  婦人們手上不停,裁剪、刷膠、疊紙、捶打、烘烤、刷油……

  一道道工序在李牧指引下逐漸變得熟練有序。

  孩童們幫忙傳遞材料,老人坐在一旁分揀麻繩,整個安平彷佛一架巨大的機器,為了那三千套紙甲的目標全力運轉。

  安平城裡,白天瀰漫著熬煮樹膠的獨特氣味,夜晚則閃爍著烘烤甲片的點點火光。

  一摞摞硬化完成的紙甲片堆積如山,隨後在婦人靈巧的手中,被麻繩串連或縫製在加厚的土布軍服上,逐漸變成一件件看起來質樸甚至有些怪異,但摸上去堅硬、掂起來輕便的完整甲冑。

  很快。

  第一件成品紙甲送到李牧面前,他親自試穿一下並且嘗試著活動手腳,發現沒有任何阻礙感,無論是跳跑還是廝殺都十分順暢。

  「來,虎子,試一試這東西的防禦力。」李牧沖著姜虎道。

  姜虎拎起一根長棍用力擊打過去,悶響聲中,李牧只覺胸口受力處微微一震,並無痛感。

  緊接著,他又換了刀砍、斧剁以及箭矢射擊等方式,最終發現除了某些死角或是甲片縫隙之處外,這紙甲竟然擋住了全部的攻擊。

  雖然甲片變得有些變形,表面也留下刀痕,但卻沒有被撕裂!

  「好!」李牧脫下紙甲拍了拍,嘴角露出一抹喜色:「就按這個標準,全力趕製!」

  瞧見紙甲的防禦力如此強悍,原本對此物將信將疑的長寧軍士卒們也徹底放下心來,士氣大振。

  「咱家將軍這腦袋裡還真是有無數奇思妙想啊……」

  「是啊,我活了一輩子,沒想到這紙片還能當甲冑!」

  「這玩意兒還輕呢!」

  「來來來,讓我穿上試一試!」

  士卒們紛紛試穿之後,才發現此物輕便異常,平日裡穿著鐵甲跑兩里地便要氣喘吁吁、汗流不止,穿上紙甲後即便一口氣跑個十里八里都不在話下。

  第三日傍晚,三千套紙甲竟真的如期完成,整齊碼放在長寧軍校場之上。

  夕陽餘暉中,暗黃色的甲冑泛著潤澤的光。

  李牧登上點將台,看著下方列隊整齊的長寧軍卒們,沉聲開口道:「將士們!蠻騎意圖踐我河山,屠我同胞,朝廷無能,我等只能統軍自救!」

  他猛然抽出長刀:

  「今日,本將抽調軍卒兩千,親率大軍趕赴邊境,甲已備,刀已礪!今晚連夜發兵!」

  「世人皆說蠻人弓勁刀利,悍勇不可敵,我偏要叫天下人瞧瞧……我長寧軍劍也未嘗不利!」

  「萬歲!」

  姜虎站在台下,振臂高呼!

  「萬歲!萬歲!」

  兩千軍卒的吼聲沖天而起,震撼雲霄。

  夜色中,安平城門悄然開啟。

  長寧軍士卒迅疾地沒入黑暗,朝著松花鎮方向疾行。

  李牧一馬當先,姜虎、賈川緊隨左右。

  ……

  松花鎮城頭,胡彪已血戰終日,城牆幾度易手又奪回,身邊還能站著的弟兄已不足三十人。

  「如今……是第幾天了?」

  他喘著粗氣,沖著身邊計程車卒問道。

  「第六天了。」旁人答道。

  「只剩下一天了……」胡彪蒼白的臉上露出一絲笑意,伸出舌頭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弟兄們,咱們做到了。」

  在過去的六天內,蠻人侵襲了數十次。

  松花鎮守軍的箭矢早已用盡,就連拆房的木頭和泥塊也沒了。

  城牆下,到處都是屍體。

  有囚徒軍的,有蠻子的,還有許多手持農具的普通百姓,甚至不乏一些婦人孩童。

  「我松花鎮軍民一心,必然能夠守城成功。」胡彪將身子靠在牆上,笑容變得欣慰慘然。

  慘然,是因為在過去的六天內,松花鎮軍民百姓至少有千人戰死。

  欣慰,則是因為軍民一心,居然憑藉著這殘破小城,真的堅守到了如今的地步。

  「明日……明日李牧將軍的大軍便可抵達。」胡彪從懷中取出一枚玉佩,粗糙大手從上面輕輕拂過,眼神中流露出一絲追憶思念:「若是此番能夠活下來,我還有機會見到我的妻兒。」

  「校尉大人,前面又有一支隊伍出現!」就在此時,突然有士卒來報。

  蠻子又來了?

  胡彪猛然站起身來。

  黃昏輝光下,只見一支百人左右的騎兵、步卒混合的隊伍正從西南方靠近松花鎮,戰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他眯眼看過去,神色很快變得欣喜起來。

  「那不是蠻子,是蓮花鎮的守軍!」胡彪大笑起來:「一定是蓮花鎮的同僚知曉我們處境艱難,過來支援來了!」

  胡彪的笑聲在城頭迴蕩,帶著絕境逢生的狂喜。

  他推開攙扶計程車卒,踉蹌著撲到垛口邊,極力睜大眼睛望向那支靠近的隊伍。

  沒錯,確實是蓮花鎮的人馬。

  為首那匹棗紅馬上的將領,身形與蓮花鎮守備趙奎有七八分相似。

  他們鎧甲染塵,隊形卻還算齊整,不像蠻人那般散亂囂張。

  更關鍵的是,他們打著的確實是趙字旗,還有一面殘破但依稀可辨的大幹邊軍旗號!

  「快!快開城門!迎接友軍!」胡彪嘶啞著嗓子下令,連日血戰帶來的疲憊,在援軍面前消融了大半。

  沉重的城門在刺耳的摩擦聲中緩緩開啟一道縫隙。

  胡彪帶著僅存的二十幾名還能站立計程車卒,跌跌撞撞地走下城樓,迎了出去。

  蓮花鎮這一百多人雖不算多,但皆是生力軍,有了他們,再堅守最後一天一夜應當不是問題!

  李牧將軍的援軍一到,裡應外合,說不定還能給城外那些蠻子一個教訓!

  蓮花鎮的隊伍在城門洞前停下。

  為首將領翻身下馬,果然是趙奎。

  「趙兄弟!你可算來了!」胡彪激動地迎上去,伸出滿是血污的手想拍對方的肩膀,「再晚一步,我胡彪和這松花鎮上下,可就真要交代在這裡了!」

  趙奎目光掃過胡彪身後那些傷痕累累、幾乎站不穩的守軍,又看了看城頭稀稀拉拉的幾個身影,以及城內隨處可見的斷壁殘垣和未及收拾的屍體。

  他嘴角抽動了一下,低聲道:「胡彪……松花鎮,就打的剩下這些了?」

  胡彪一愣,隨即苦笑道:「可不是嘛,百姓都快被拼光了……但總算守住了!趙兄弟,你們來了就好,快進城,咱們合計合計怎麼扛過這最後一天!李牧將軍的大軍,明日便到!」

  趙奎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神色,他身後的一些士卒也微微騷動。

  他深吸一口氣,彷佛下定了決心,上前一步壓低聲音道:「胡彪,別指望李牧了,你真以為憑藉他那點兵力能夠擋住蠻族的大軍?」

  胡彪臉上的笑容僵住了:「趙奎,你什麼意思?」

  趙奎抬起頭直視著胡彪,聲音清晰起來,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我的意思是……降了吧,胡彪,大齊不是蠻族的對手,鎮南王府不行、朝廷不行、李牧更不行,咱們為大齊賣了這麼多年命已經夠了,何必非要搭上性命?」

  他停頓了一下,接著說道:「蠻人首領說了,只要開城投降獻上糧草婦孺,守軍將領可保性命,甚至還能繼續統領舊部,為……為新主效力!」

  胡彪如遭雷擊,踉蹌後退一步。

  不可置信地看著趙奎,又看看他身後那些默然垂首的蓮花鎮士卒。

  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瞬間澆滅了他剛剛燃起的希望之火。

  「你……你們……」胡彪的聲音顫抖起來,充滿了憤怒和悲涼,「你們投了蠻子?!」

  「是擇明主而事!」趙奎糾正道,語氣變得強硬,「胡彪,有句古話叫做……識時務者為俊傑,如今大齊早已千瘡百孔,註定覆滅,李牧那區區幾千人想來戍邊,也不過是螳臂當車罷了!」

  「我與你相熟,才來勸你棄暗投明,你可不要不知好歹!」

  「放你娘的狗屁!」胡彪勃然大怒,血衝上頭頂,嗆啷一聲拔出了卷刃的鋼刀直指趙奎,「讓我降蠻,獻出城中父老姐妹任人蹂躪?我呸!趙奎,你這數典忘祖、認賊作父的畜生!今日你我便恩斷義絕!」

  他身後那二十幾個殘兵,也紛紛舉起手中殘破的武器。

  他們聽明白了,來的不是援軍,是比蠻子更可恨的叛徒!

  趙奎臉色徹底陰沉下來,眼中最後一絲猶豫也消失了。

  他緩緩後退,抬起手:「冥頑不靈,那就別怪我不念舊情了。」

  一百多名蓮花鎮軍卒突然暴起!

  他們迅速散開陣型,一部分人亮出兵刃撲向胡彪等人,另一部分人則猛地沖向城門絞盤和尚未完全關閉的城門!

  與此同時,城外遠處煙塵大起,隱藏在不遠處的蠻人騎兵見城門洞開,立刻發出興奮的嚎叫,策馬狂奔而來!

  「趙奎!你不得好死!」胡彪目眥欲裂,狀若瘋虎般連砍數人,朝著趙奎衝去。

  幾名蓮花鎮士卒急忙上前抵擋。

  刀光劍影中,胡彪終究是強弩之末,背後被一名叛軍刺中,動作一滯。

  趙奎瞅准機會,狠戾一刀,劈在胡彪頸側!

  血光迸濺。

  胡彪龐大的身軀晃了晃,手中刀噹啷落地。

  他死死瞪著趙奎,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卻只有血沫湧出。

  他艱難地轉動眼珠,望向城內,目光掃過那些驚惶失措湧上街頭、還不知道發生何事的百姓,尤其是那些躲在斷牆後、面黃肌瘦的孩童……

  那目光中,有滔天的恨,有無盡的悔,更有深不見底的悲涼和絕望。

  旋即,光芒熄滅。

  松花鎮最後的主心骨,轟然倒地。

  「回……回不去了。」

  他艱難吐出幾個字,瞪著眼睛,就這麼沒了生息。

  「校尉!」幾名尚未死透的守軍發出悲鳴。

  趙奎喘著粗氣,看著胡彪的屍體,臉上肌肉抽搐,但很快被狠色取代。

  他踢開擋路的屍體,厲聲下令:「快!控制四門和城牆!把所有還能動的男女老少,都給我趕到城中心空地!蠻人大爺們就要進城了,別耽誤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