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洪象升自然不知道這裡發生的小插曲。
「洪總兵,你的左右已經被遣走,」陸秀林看著他,表情複雜,緩緩開口道:「現在這裡只剩下你我兩人,有些話不必再遮掩,盡可以放心開口。」
寒風呼嘯吹過獨龍關。
洪象升的黑色披風隨之浮動。
他盯著陸秀林許久,這才沉聲開口道:「陸教主,憑心而論,其實我很欣賞你。」
「我出身寒微,自小也經歷過這嚴苛律法帶來的壓迫,知曉這天下百姓的處境艱苦。」
「我七歲那年家鄉大旱,顆粒無收,我父親交不出糧被鎖鏈拖走,發配充軍,我母親病餓而死……那一年,我啃過樹皮,偷過軍馬的豆料,是邊軍一個老伙伕看我可憐,收我入營,才有了今日的洪象升。」
此話一出,陸秀林開口道:「洪總兵既有此等切膚之痛,更應明白如今大齊之禍不在黃巾教,而在朝堂之上,若是不推翻這吃人的舊制,大齊的百姓將永無安寧之日。」
「我一直都聽說鐵翼軍將領宅心仁厚、體恤將士與百姓,難道看不出如今的形勢是由誰造成的嗎?」
「您還要替齊廷為虎作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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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為虎作倀?」洪象升嘴角扯出一絲冰冷的弧度,轉回視線,目光如刀鋒般刮過陸秀林的臉,「那你們黃巾教又是什麼?攻城掠地裹挾流民,打砸官府開倉放糧,看似義舉,可之後呢?」
「秩序崩壞,匪盜四起,老弱婦孺在亂兵中死去的比餓死的少嗎?」
陸秀林臉色不變,沉聲道:「破而後立,大亂方能大治。」
「舊的不去,新的如何生?你只看到破時的血與火,卻不願去看那血火之後可能有的新生,朝廷給不了的新生。」
「可能?」洪象升驀地提高聲音,在空曠的關隘上激起輕微迴響,「你拿億萬生靈的性命去賭一個可能?陸秀林,你的教義或許能蠱惑人心,但打仗、治國,光靠一腔熱血和幾句口號,遠遠不夠!」
他逼近一步,幾乎與陸秀林面面相對,壓低聲音:「我戍守西疆十餘載,親眼見過突厥鐵騎如何踏破大齊周邊的那些小國。」
「無數城池化為焦土,男子盡數屠戮、婦孺淪為奴隸!如今突厥蠢蠢欲動,你卻在此時起兵,令我不得不離開西疆,你可知道若是被那些虎狼之兵闖入國境,你口中的百姓會死的更慘?」
突厥人雖然沒有蠻人數量多,但他們更加兇悍,也更加殘忍。
他們最喜歡的便是屠城。
洪象升帶領了大部分鐵翼軍離開西疆,倘若突厥大舉入侵,剩下的根本不足以守城。
彼時,便是一場慘烈的災難。
「洪大人提到了突厥……那正是我今日約見你的原因。」陸秀林深吸一口氣,開口道:「既然你我皆為大齊百姓著想,那陸某倒是有個請求,不,應該說是建議。」
「哦?」
「洪總兵即刻率軍回西疆,預防突厥入侵。」陸秀林豎起一根手指,道:「在這期間,我會約束教眾,不會再對大齊境內州府發起進攻,甚至可以派出軍隊幫你抵禦突厥。」
「等到解決了外敵,你我可再續此戰,如何?」
聞言,洪象升啞然失笑。
他搖頭道:「陸教主,你以為行軍打仗是幼童兒戲嗎?你要打便打,要停便停?」
「你知道鐵翼軍行至此地需要花費多少時間,這是牽一髮動全身的國事,你一句話便要讓我退兵,你真以為自己是金口玉牙的神仙了!」
「我陸秀林從未說過謊。」陸秀林十分認真的開口道:「這是如今最好的選擇。」
「鐵翼軍和黃巾教內戰一開,無論誰能獲勝,戰事都必將膠著月余,雙方損兵折將,那時候……突厥鐵蹄將再也無人能擋。」
「不行!」
洪象升十分乾脆的拒絕道:「倘若你真有意停戰,便遣散所有黃巾教眾,我可向陛下請奏法外開恩放他們一條生路。」
陸秀林呼吸微粗,眼神變得銳利起來:「所以洪總兵的意思,是寧可維持這腐朽將傾的巨廈,壓著底下萬千枯骨,也不願讓它倒了再尋一條生路?哪怕明知這巨廈遲早要塌,也要先做那支撐到最後、壓死最多人的棟樑?」
「我不是棟樑。」洪象升退後半步拉開距離,語氣恢復了之前的沉靜,「我的確救不了所有人,甚至……可能救不了任何人,但我的職責是護國安民,黃巾教犯上作亂,便必須剷除!」
他抬頭望了望陰沉的天色。
「你說殺了你還有張秀林、王秀林,我或許阻止不了天下大亂,但至少,在我洪象升還能握刀、還能說話的地方,我不允許有人打著救民的旗號,將大齊攪的一團糟!」
陸秀林沉默了許久。
他臉上的失望未曾褪去,卻又添了幾分複雜的審視。
「洪總兵,你剛才說過……你自己的父母便是死在大齊這殘酷腐朽的苛刑之下,如今,你還要維護它嗎?」
洪象升的神色終於出現一絲動搖。
但很快,那抹動搖便被堅定所取代。
「大齊害死了我的父母,但我有如今的成就,亦是大齊所賜!鐵翼軍這些年戍邊,所有衣食用度皆是大齊朝廷供養,我不可能做出忤逆朝廷法令之事。」
「供養你們的是千千萬萬的大齊百姓!」陸秀林突然提高了音量,眉心之間浮現出一絲怒火:
「是他們在田地之中勞作,才有了你們吃喝的口糧!那些達官顯貴、朝廷皇族,只是坐在那裡奪取著他們的成果罷了!你們不是朝廷的鐵翼軍,你們是大齊千萬百姓的鐵翼軍!」
洪象升眉心狂顫。
他從陸秀林的語氣中聽出了極致的憤怒。
「陸教主,看來今日之事你我無需繼續再談了。」洪象升搖了搖頭道:「你我道不同,再爭論下去也毫無意義。」
陸秀林喘了幾口粗氣,鄭重其事道:「洪總兵,我最後問你一遍,你真的不肯帶兵回還嗎?」
「不可能。」洪象升語氣斬釘截鐵。
談判就此宣告失敗。
「陸教主,得罪了。」洪象升比了一個手勢:「既然你不肯遣散黃巾教,那今日,我只好將你擒下了。」
伴隨著他的動作,那些潛藏在周圍的衙役差官們立刻現身,從四面八方包圍而來。
而那躲在一旁的王知府此時動作最快,已經拎著刀沖在最前面,滿臉欣喜,眼神中儘是對立功的渴望。
「看來我還是有些高估我的遊說能力了。」陸秀林苦笑。
「說實話,我很不理解,你今日單人赴會難道真的就想憑藉一張嘴來說服我?」洪象升聽著四周越來越近的腳步聲,目光死死盯著陸秀林:「能夠統御十萬人的賊首,不該如此輕率,你的依仗究竟是什麼?」
直到此時,洪象升依然沒有從對方眼神中看到任何不安。
陸秀林依然平靜無比。
「殺!」
「拿下他!升官發財!」
「哈哈哈!」
四周,衙門差官的呼喊聲滿是興奮。
王知府跑的氣喘吁吁,來到近前,滿臉猙獰的持刀便刺了過來。
「我的依仗嗎?」陸秀林輕嘆了一口氣,一字一頓道:「歲在庚午,蒼天位移。」
這似乎是黃巾教的某個口號。
洪象升皺起眉頭。
他不知道陸秀林此時此刻說出這八個字是什麼意思。
莫非……是什麼怪力亂神的咒術?
下一刻。
一把長刀,徑直刺穿了小腹。
鮮血飛濺。
場面陷入死寂。
洪象升動作僵硬,低頭看了下去。
只見一把長刀貫穿自己腹部,透體而出。
刀柄,則被那最先衝過來的王知府握在手中。
此時。
王知府那滿臉諂媚的笑意,早已變成冷酷無比的漠然,他輕喘著粗氣,擦去蒼白臉頰上被濺到的血珠,看著洪象昇平靜道:
「撥亂反正,天下大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