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馬鞭落下,帶來的的不僅是皮肉綻裂的劇痛,更有一種深入骨髓的羞辱與恐懼。
王大友捂著臉慘嚎著倒退幾步,腳下被車轅一絆,狼狽不堪地跌坐在泥地上,溫熱的血糊了滿臉滿手,眼前陣陣發黑。
周圍的王家護院和鏢師們見狀蠢蠢欲動,有幾個咬牙想要上前為主家護衛,但那黑衣頭領的眼神掃過來,他們立刻便感覺渾身發冷,噤若寒蟬,連大氣都不敢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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鏢局的鏢頭是一名中年漢子,他年輕時也曾走南闖北,在軍營里當過兵卒、親自上陣砍殺過人,見識自然要比其他人高的多。
他一眼便瞧出眼前這黑衣頭領氣質肅殺,雖然自稱為山賊,但身上卻有一股在兵營磨鍊多年而出的鐵血意味。
不……
準確來說,是眼前這些山賊們……全都有些不對勁。
「劉叔……王家雇我們,可是給了大把銀子,咱們若是不動手的話怕是說不過去。」旁邊有名年輕的鏢師壓低聲音,沖著鏢頭輕聲開口。
鏢頭聞言不動聲色的將他將自己身後拉了拉,同樣以只有兩人能夠聽到的音量道:「小子,快他娘一邊歇著吧……這群不是普通山賊,若是真動了手,咱們鏢局有一個算一個,全都得死在這兒!」
年輕鏢師心頭一緊。
他加入鏢局也好幾年,跟著鏢頭執行過不少次任務,也曾遇到過有黑道攔路或是山賊劫財,但這位鏢頭卻從未像今天這樣不安忌憚過。
以往哪怕是遇到數量遠超己方的賊寇,鏢頭也一直都是直接拔刀相向,帶領鏢局的鏢師與其廝殺……
「劉叔,他們什麼來頭?」年輕鏢師問道。
鏢頭沒有回答對方的問題,眼神卻微微眯了起來。
以往碰到的那些山賊們,一個個都是窮的叮噹響,衣著破爛,拿著的武器也都是鏽跡斑斑,至於戰馬……那更是稀少!
幾十名山賊,也就為首的頭目能夠騎的上馬匹。
最重要的是……那些山賊們一旦出現,便會高呼怪叫,不停地喊打喊殺!
這是在造勢。
山賊們大多都是些烏合之眾,戰鬥力不會太強,所以才會用這種方法來嚇唬被劫者,搶先占據氣勢上的優勢。
可眼前這群人……
他們個個騎馬,而且從出現後便一直很沉默,只有那為首的頭領開口說了幾句話,其他人皆是一言不發。
鏢頭注意到,那些山賊們就連持握兵器的姿態都極為相似。
鏢頭死死盯著那些沉默的黑衣騎士,心頭的寒意越來越濃。
他們不僅持械姿勢統一,就連胯下戰馬的佇列,都隱隱呈現出一種松而不散、隨時可以發起衝鋒或變陣的默契。
火光跳躍,映照出他們眼中那種漠然,那不是貪婪或兇殘,而是……一種近乎於執行任務般的冷靜。
這絕不是嘯聚山林、只為求財的烏合之眾!
「劉叔……」年輕鏢師見他臉色愈發難看,還想再問。
鏢頭卻猛地抬手制止了他,目光銳利地掃過自己身後的鏢師隊伍,而後極為客氣恭敬的沖著黑衣頭領抱拳拱手:「這位好漢!在下威遠鏢局鏢頭劉鎮山!今夜護送王家車隊,本是受僱行事,拿人錢財與人消災!」
「但無奈劉某本領低微,賺不到這份銀子……」
他頓了頓,沖著倒在地上用求助目光看著他的王大友愧聲道:「王掌柜,這錢……還你。」
說罷,鏢頭便從懷中掏出一個黑色布袋丟了過去,緊接著便帶領著鏢局的人頭也不回的離開了。
「劉鎮山,你這個混帳王八蛋!」
王大友愣住了,緊接著便顧不上臉上的劇痛,歇斯底里的怒聲罵道:「你出爾反爾,被一群山賊嚇破了膽,你該死……」
他的叫罵並未讓鏢師們改變主意,幾十名鏢師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眾人視線中。
王家人看到這一幕,徹底陷入了絕望。
護院家丁們看著步步緊逼的黑衣騎士,又看看毫不猶豫拋棄他們的鏢局,最後望向癱在地上滿臉血污的老爺,最後一絲抵抗的勇氣也煙消雲散。
有人開始丟下武器,瑟瑟發抖地向後縮去;有人則跪倒在地,磕頭如搗蒜,涕淚橫流地求饒。
「各位大王,我王家究竟何時得罪了諸位?就算要我死,也該讓我死個明白吧?」王大友顫聲開口。
黑衣頭目冷笑一聲:「直到現在你都還不知道我因何而來,果然蠢的不一般,蠢的該死。」
王大友大腦飛速轉動著。
對方目標明確,又不肯拿錢走人……
「我知道了!」
彷佛一道靈光閃過腦海,王大友像是反應了過來,連忙跪在地上高聲道:「諸位是李將軍的部眾吧?我錯了,我一時豬油蒙心,沒有遵照李將軍的吩咐做事……」
「我願意改,我願意把所有家當全部奉上,求李將軍放我王家一條生路。」
黑衣頭領聞言大笑起來。
他居高臨下的俯瞰著對方,搖頭道:「晚了。」
這話帶著濃郁的殺意。
王大友只覺得渾身被潑了一盆冷水,冰冷刺骨。
他聲音顫抖:「我……我王家好歹也是清水縣的大戶,你們若是殺了我,不怕訊息傳出去,其他地方的大戶們會對你們長寧軍產生敵意嗎?」
「即便是李牧,樹敵眾多,也照樣寸步難行!」
「誰說是長寧軍殺的你?那些逃走的鏢師們可以證明,是山賊殺的王家人……更何況,你以為你算什麼東西?狗一般的小角色,在這南境到處都是,誰會在意你們的死活?」黑衣頭領聲音譏諷。
王家隊伍中,有幾名家丁臉色蒼白。
這些話,和他們今天嘲諷陳東平父子的話無比相似,只不過才過去了幾個時辰,卻也落在了自己身上。
「殺。」黑衣頭領面無表情,漠然揮手:「一個不留。」
……
清水縣。
窩棚內。
陳東平躺在四面漏風的窩棚里,面色蒼白,氣若遊絲。
喜娘和虎娃抱著腿守在他身旁。
「娘,爹……爹會死嗎?」虎娃抽泣著問道。
喜娘神色麻木,她的眼神中已經沒有了靈魂,就像是一截木偶。
她看了看躺在稻草上重傷的丈夫,又看了看骨瘦如柴的孩兒,慢慢起身來到角落拎起一截麻繩吊在房樑上。
「娘,你要幹什麼?」虎娃顫聲道。
喜娘抱起虎娃,熱淚橫流,將繩索慢慢套在兒子脖頸上,溫和的安撫道:「別怕,別怕……忍一忍,就不必再活在這世上受這份罪了。」
「爹娘和你一起走,咱們一起去享福。」
繩圈收緊。
虎娃的臉被勒的發紫,他小手拼命抓著娘的衣裳,卻沒有大喊大叫。
窩棚之中,傳來崩潰的嚎啕大哭。
嘭!
就在此時,一個人影闖了進來。
他伸手將喜娘推開,解下虎娃脖頸上的繩套,這孩子猛然喘息幾下,這才哭喊了起來。
「你是誰?」喜娘看著那闖進來的人不速之客,顫聲問道。
那人沉默許久,從懷中掏出一錠銀子遞了過去,開口道:「我是長寧軍副將賈川,王家欠你們的銀子……我幫你們要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