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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預付的工錢

  積蓄已久的秋雨終於落了下來。

  在豆大般的雨點中,李牧漫步走出劉家小院,竟無一人膽敢阻攔。

  天地間彷佛只剩下了三叔公惱羞成怒的低聲嘶吼,以及劉大嫂在泥窪中痛苦的哀鳴。

  大雨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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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牧的腳步卻未停止。

  他挨家挨戶地尋仇,將那些欺辱李採薇的婦人一一收拾。

  木門碎裂的聲響混在雨聲中,女人們的哭喊此起彼伏。

  有個婆娘抄起菜刀反抗,被他連人帶刀摜進米缸,屋頂的茅草被掀開一個大洞,雨水傾瀉而下,澆在那人扭曲的臉上。

  待到他離去,家中便只剩下了滿地狼藉。

  踏踏。

  李牧一路前行。

  當他來到六嬸家門口時,卻停頓了片刻,並未選擇走進去。

  屋子中,有隱隱約約的哭泣聲傳出,混在雨聲中。

  今日鬧事的這幫人中,以這名老婦的手段最是毒辣,差點要了李採薇的命。

  大雨之中,尚有一些鄉民跟在後面,似乎想要瞧瞧李牧想要如何對付這位「罪魁禍首」。

  但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他停留片刻之後竟然選擇轉身離去。

  「李牧……居然放過六嬸了?」

  「他有這麼好心?」

  「哎,可能是看這樣一個孤寡老人,剛死了兒子,實在有些不忍心了!」

  「李牧倒也不是全無慈悲,還留著幾分人性……」

  一眾鄉民們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之中,輕聲交談,感慨了幾句。

  ……

  陳芸家。

  昏黑潮濕的茅屋中。

  牆角的水缸裂了道縫,用泥巴勉強糊住,缸底積著薄薄一層渾水。

  灶台冰冷。

  鐵鍋上生了厚厚的鏽,鍋沿缺了一塊,露出鋒利的邊緣。

  一個形如枯槁的老人躺在炕上,眼窩深陷,看不見半分光澤,只有純粹的黑暗。

  「娘……吃藥了。」

  陳芸端著碗緩緩坐在炕邊,那纏滿麻布的右手舀起一勺渾濁藥湯餵到老人口中。

  這簡單的動作扯動傷口,她眉間浮現出一絲痛意,卻咬著下唇不敢出聲。

  「芸兒,別白費力氣了。」

  瞎眼老娘咽了一口藥湯,喘息聲宛若破舊風箱般響起,有氣無力道:「娘的病自己知道……再折騰也是白費力氣。」

  「娘,你說什麼呢?」陳芸語氣嗔怪:「二拐叔都說了,您的身體沒什麼大礙,把藥吃完就好了。」

  老人苦笑。

  她伸手將遞到自己嘴邊的藥匙推開,問道:「又是賒的藥?」

  陳芸沉默,良久才低低「嗯」了一聲。

  雙溪村有個赤腳醫生,因為早些年進山採藥摔斷了腿,所以被人稱為二拐郎中。

  這位郎中孑然一身,性格良善,為鄉民們診治時收取的診金極低。

  若是鄉民們抓藥沒錢,他還經常向外賒。

  久而久之,他的名號便在這十里八鄉遠揚起來。

  「二拐郎中心地好,但人家也要生計,這藥錢,以後得還上。」瞎眼老娘嘆了口氣,「眼下又到了繳納皇糧的時節,咱們家兩口人,便要湊六百斤稻米……」

  老人伸出乾瘦手掌,摸了摸陳芸的臉頰,突然帶著哭腔:「我的好閨女,這擔子落在你身上,太重了些。」

  屋樑上垂下一根草繩,掛著個破竹籃,裡面裝著半塊硬得像石頭的雜糧餅。

  那是她們母女三日的口糧。

  「娘,」陳芸眼眶發紅,搖了搖頭:「我不怕累。」

  「我這個當娘的,這些年沒幫上什麼忙,反而一直在拖累你……躺在炕上這些日子,我也想清楚了。」瞎眼老娘擠出一抹笑容,彷佛做出了一個重大決定般:

  「我死吧。」

  咣當!

  陳芸手中的藥碗摔落在地。

  她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兩行清淚奪眶而出,抓住自己娘親的手腕:「不……不,娘,我能養活你,我去山中採藥,我去給人煮飯洗衣!」

  「我只有你一個親人了,我不要你死!」

  瞎眼老娘哀嘆一聲,渾濁的眼淚從凹陷的眼窩裡湧出,她將頭歪向旁邊,任憑陳芸如何呼喚都不再回應。

  世不欲人活。

  她瞎了雙眼,身無謀生之技,唯一能夠為女兒做的便是不拖累。

  這年頭想活著很難。

  想死卻很簡單。

  她的身體本就虛弱,若是執意不進水米,不消三日便會一命嗚呼。

  昏暗草屋內,只剩下老人粗重喘息和陳芸絕望的哭聲。

  吱呀!

  門軸響起。

  一陣寒意竄了進來。

  陳芸還以為是秋風吹開了門板,剛想要起身去關,便看到了站在門口的那個高大身影。

  「李牧大哥!」

  她看清了來人,那雙有些發腫的眸子中露出一絲喜色:「你怎麼來了?」

  李牧站在門口,打量了一下陳芸家的小屋。

  逼仄、沉悶、壓抑。

  屋頂的茅草早已腐爛發黑,被雨水浸透後散發出霉爛的腥氣。

  牆壁是用黃泥混著稻草夯成的,如今布滿蛛網般的裂痕,西北角的裂縫尤其可怖,足有小兒手臂粗細,冷風裹著雨絲從那裡鑽進來,在屋內嗚咽盤旋。

  炕上的被褥補丁摞著補丁,露出裡面發黑的棉絮,老人躺在那裡像一截枯朽的木頭。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尿騷味和藥草味混合的味道。

  李牧望向漏雨的屋頂,雨水正順著茅草滴落,在泥地上匯成一個小窪。

  牆上貼著的褪色年畫搖搖欲墜,那是這個家唯一算得上裝飾的東西。

  這裡,比他剛穿越時的李家還要破敗幾分!

  他目光最後停在陳芸裹著麻布的手上。

  血污斑斑,觸目驚心。

  「是牧哥兒?」瞎眼老娘聞聲突然掙扎著坐起來,枯枝般的手在空中摸索,臉上帶著些許驚愕:「快進來,外面涼!」

  前幾日李牧送給陳芸的半隻松雞,讓這對母女開了一頓難得的葷腥。

  直到現在,她們都對此頗為感激。

  李牧沉默片刻,邁步走了進來。

  「牧哥兒來有事?」老人問道。

  李牧看了看陳芸被麻布包裹的傷口,剛要開口。

  但只見她輕輕擺手,又指了指床上的老娘,似乎不願讓對方擔心,於是李牧將本打算開口的話咽了回去,變成了:「我組建了一個狩獵隊,又要釀酒,家中只有採薇一人有些操持不過來。」

  「大娘,」他喉結動了動,「我缺個幫手。」

  「讓陳芸妹子過去做工吧,一日管兩餐吃食,還有薪酬。」

  陳芸猛地抬頭,紅腫的眼睛裡映著李牧的身影。

  她自然知曉對方因何而來,此刻眼眶發紅:「李大哥,你無需……」

  「一個月三錢銀子。」李牧突然開口打斷了她,從懷中取出幾塊銀錠拍在桌上,語氣中帶著不容置疑:「你們的皇糧還未繳吧?這個,就當是預付的工錢!」

  靜。

  一片死寂。

  老人沉默片刻,突然嗚咽哭了出聲。

  陳芸死死咬住嘴唇,鮮血從齒間滲出。

  她想說謝謝,卻發不出聲音。

  她想跪下,卻被李牧一把扶住。

  「明日記得來上工。」他轉身走進雨幕,聲音混在雷聲中傳來:「今晚早些休息,我家的活……會很累的!」

  銀錠上還殘留著體溫,像冬日中的一團火。

  陳芸攥著銀子,看著李牧背影消失在滂沱大雨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