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述拉開那扇往上翻的車門坐進后座的時候，覺得自己的人生在某個節點上拐了個完全不該拐的彎。
不久前，他還在爛尾樓里失眠到凌晨四點靠釣魚續命。
現在，他坐進了一輛橙色超跑的后座，開車的還是個戴墨鏡的女道士。
車裡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音響里放的不是流行歌曲，是《清靜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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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跑從老城區一路往城外開，兩邊的樓房漸漸變成了樹。
大概開了四十分鐘，車停在一座寺廟門口。
廟不大，山門是舊的，門楣上掛著一塊木匾，上面寫著「古槐寺」三個字。
院子裡真有一棵老槐樹，樹幹粗得要兩個人合抱才能圍住。
樹冠遮住了大半個院子，陽光從樹葉縫裡篩下來，在地上灑了一地碎金。
香火不旺，但也有三兩個香客在殿前燒香。
青煙從香爐里升起來，被槐樹葉子濾過的風一吹，散成滿院子淡淡的檀香味。
這幾日，江述即便是被關在派出所里，也早已遠離了那清朝殭屍。
但他的五感似乎沒緩過勁，總覺得那腥甜一直縈繞在身邊。
他不停追問陳清玄有沒有聞到，陳清玄都不耐煩了。
「好了，你聞到的都是我的體香，殭屍的味是幻覺，行了！」陳清玄被問多了，都開始這麼搪塞。
直到他深嗅了一口這槐樹香氣與檀香混合在一起的味，還覺得肺腑之間的腥甜屍味被沖淡了。
沈青溪把墨鏡摘下來塞進夾克口袋裡，領著兩人進了寺門。
她一邊走一邊說：「這寺廟有佛法護持，一般的邪祟殭屍進不來，你在這兒待著，至少晚上能睡個安穩覺。」
江述四下望去，打量著院子裡的布局。
大雄寶殿在正中，兩側是偏殿和禪房，院牆不高但很完整，牆根下種著一排小花。
但江述還有自己的隱憂。
「殭屍進不來，他們要是派活人來呢？」
沈青溪還是那副清冷的樣子，但語氣里多了一絲坦誠的無奈：「防人很難，我只能先把你放在這裡，至少把來自殭屍的威脅降到最低，剩下的，走一步看一步。」
「嗯，謝謝你……」
目前也只能如此了。
從他在黑市拍賣會上被認出來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是九層屍追殺令上標了價的人。
殭屍進不了佛門清淨地，但賞金獵人可以。
三個人穿過院子，走到大雄寶殿側面的一間禪房門口。
還沒進門，一個高大的身影已經從裡面迎了出來。
一看到他的樣子，江述腳步一頓，頗有些訝然。
出來的是個老和尚，看年紀大概六十上下，一把白鬍子從下巴一直垂到胸口，臉上皺紋很深。
他的眼睛鋥亮，正炯炯有神地望著他們的臉，一點老年人的渾濁都沒有。
而至於為什麼讓江述這麼驚訝——
他身上穿著一件灰色的僧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兩條粗壯得不像出家人的胳膊。
肌肉線條分明，小臂上的青筋從手腕一直盤到手肘。
這、這樣子更像是港台電影裡的少林武僧。
他雙手合十，微微欠身，白鬍子被微風輕輕吹動，聲音溫和：「阿彌陀佛，江施主，陳道長，貧僧慧明，久等了。」
江述雙手合十回了一禮，心裡對這位老和尚的第一印象可以用兩個詞概括——慈眉善目，渾身是勁。
這兩個詞放在同一個人身上很矛盾，但慧明就是長這樣。
他的臉是菩薩低眉，他的身板是金剛怒目。
「餓了吧，先吃飯。」
慧明讓一個小和尚把準備好的齋飯從食盒裡一碟一碟端出來。
有素炒油菜，紅燒豆腐，一碗絲瓜湯，幾碟自己醃的小菜，還有兩碗白米飯。
菜式簡單，但每一樣都做得極用心，豆腐煎得兩面金黃，青菜碧綠油亮，米飯粒粒分明。
熱氣從碗口升起來，帶著一股讓人安心的米香。
江述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忽然發現自己五天沒吃過一頓像樣的飯了。
他和陳清玄像沒吃過飯一樣，風捲殘雲一般就將這些飯菜吃了個乾淨，就連小醃菜都沒放過。
慧明看著他們吃飯，笑得慈眉善目。
等江述和陳清玄把碗裡的飯扒乾淨了，他又奉上粗茶。
這種高質量的生活已經令今日活得連狗都不如的江述微醺了。
慧明緩緩開口：「江施主的事，貧僧已經聽沈道友說過了，沈道友與貧僧相識多年，她開了口，古槐寺的門就是開的。」
沈青溪有禮有節地笑著點頭。
慧明繼續道：「你們只管在這裡住下，寺里雖不大，但擋些邪祟還是擋得住的。」
古槐寺的住宿條件比江述預想的好了不止一個檔次。
慧明和尚把他們安排在偏殿旁邊的兩間禪房裡，收拾得一塵不染。
木板床上鋪著素色的被褥，窗台上擱著一盆不知名的小綠植，葉子在午後的陽光里泛著嫩綠的光。
這小小禪房的裝修風格，很有小時候的氛圍感。
桌子上還放著一把大蒲扇，很像爺爺奶奶的愛用的那種。
牆角有個獨立衛生間，熱水器是老式的。
江述試了下，熱水很足。
江述站在花灑底下沖了足足二十分鐘，也只有熱水才能將黏膩在身體上的污濁感沖刷乾淨。
他滿足的發出微喟嘆。
洗完之後他換上慧明給他準備的乾淨衣服。
那是一件灰色的棉布僧袍，粗布質感，穿上去後，人顯得格外精神。
他直接把自己的舊衣服丟掉了，總覺得舊物上全沾著那種腥甜。
他甚至想把自己的手機丟掉，那殭屍的粘液味兒都要入侵到手機里了。
做完這一切，江述坐在搖椅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這是他這麼長時間以來，第一次能安安靜靜地坐下來，不用擔心門外面隨時會蹦進來一具殭屍。
這真是不可多得的奢侈時光。
衣物上都是皂角的清香，視窗吹來清涼的夜風，江述愜意地哼起了小曲。
難得有這樣清閒又逍遙的時刻，他開啟了手機，想看看論壇里發生了什麼。
這定睛一看，怎麼有關自己的帖子屠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