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墟聖院,望月殿。
月冰雲正在提筆繪畫,頭上戴著花環的煙緲聖君,小心翼翼的在旁邊研磨調色。
她目光時不時瞥一眼月冰雲,對方神色柔和,眉頭舒展,正目光專注地盯著眼前畫卷。
畫的是千秋聖宴上,端木熙彈奏霓裳羽衣曲的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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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麒麟才女相比,月冰雲的畫工明顯要更勝一籌,她更在意神韻和眼神。纖細的筆尖在手腕的轉動之下,正一點點勾勒著端木熙的目光,美眸靈動,明亮有神。
筆尖微微上挑,眼尾隨之上揚,細長中頓時多了一絲華貴。
畫到此處,月冰雲停筆不動,舒展的眉頭皺了起來。
煙緲聖君暗道一聲不妙,怕是又要廢了。
「熙當時的眼神,還是不好把握,再好的丹青畫筆,也無法描繪出那一瞬間迸發的情緒。」
月冰雲放下筆,倒也沒有強求,神色再次輕鬆了下來。
煙緲聖君笑了笑,幫她收拾起來。
自從首座晉升帝境,送走司雪衣之後,心結徹底打開。那長了九百年的憂傷,盡數消散,往日清冷冰寒少了許多。
雖說在這望月殿內還是孤寂的很,可日子卻比以前好過太多太多了。
嗡!
就在此時,月冰雲面色微變,眉心印記出現了些許光華,她不由回頭朝某個方向看去。
煙緲聖君連忙道:「首座,出什麼事了?」
月冰雲沉吟道:「熙離開的時候,我給了她一枚玉佩,讓她遇到十萬緊急之事的是可以捏碎。她在王城附近捏碎了……」
「王城?那不是神侯的地盤嘛……」
煙緲聖君有些緊張起來。
二十年前神侯與首座交手,只輸半招,之後名震東荒,外界有意無意將二人推到一起對比爭論。
「應該和神侯無關,神侯人不錯,絕不會為難一個後輩,太墟仙宗嘛?」
月冰雲收斂神情,一步邁出,便已消失在此方空域。
煙緲感覺有些頭疼,帝境強者向來不能輕易走動,一舉一動都牽連甚廣。可以首座的性子,若是端木熙捏碎玉佩,她絕不會有半分疑慮,不會在意什麼帝境不可妄動的說法。
……
雷雲城,神侯府。
長淵帝君正在指導王臨之修煉,這是他晉升帝境後,首次對自己的親傳弟子進行教導。
王臨之不解道:「師尊,為何同樣臨場晉升五品劍意,司雪衣修為沒我高,可劍意鋒芒卻比我明顯要強得多。」
長淵平靜道:「因為情緒。」
「劍意就是武道意志的一種,武道意志並非簡單堆積資源就一定能穩步提升,他需要極其強烈的情緒。你得明白,自己的劍究竟為何而戰,又為何不戰。」
「師尊總是讓你多談談戀愛,好好體驗這人間情愛,嘗嘗其中的愛恨別離,可並不是在故意逗你。」
王臨之嘴角抽了下,撇過頭道:「就沒有其他辦法了嗎?」
長淵笑了笑,道:「也不是沒有,只不過更加辛苦一些罷了。」
「我不怕苦。」
「那你慢慢等吧……」
「等什麼?」
「等為師哪天死了吧,到時候你可能就明白了。」
「……」
王臨之頓時無語,道:「那還是算了,這種需要獻祭親近之人增長力量的手段,我寧可不要。」
長淵寵愛的看著自己弟子,知道他所說的是實話,沉聲道:「那就先修煉你的幽冥劍道吧,等哪天進無可進之後,再去想其他法子。只不過到時候你要被困多久,為師也不知曉……」
突然。
長淵耳邊傳來一道聲音,聽完後,他臉色頓時就有了變化。
太墟仙宗?
「你先自己閉關吧,為師有點事要辦。」
說罷,不待王臨之回話,長淵一個轉身便沖天而起。
……
白玉古輦上,拉開簾幕的司雪衣,神情當場就愣住了。
輦中女人容顏絕色,看上去不過雙十年華,鳳顏絕世,瓊姿玉骨,說是天人之貌半點不為過,光此容顏便足以撼世。
但這不是關鍵!
關鍵是,司雪衣認出了此女,她是九百年前的太墟神女,端木舜華。
九百年後再度相見,對方分明已經有了帝境實力,司雪衣一眼就判斷出了她的境界。
砰!
來不及再有其他想法,就見此女抬眸看了過來,無邊偉力洶湧而至。
司雪衣當場就被震飛了出去,體內奔涌的魔念被壓制下去,滿頭白髮也隨之褪色,變成了尋常的黑色,臉上魔紋也隱沒了下去。
「碎!」
也恰在此時,宮裝老婦發出一聲怒喝。
隔空一掌印在了姬長空胸口,砰,這明顯沒什麼保留的一掌,將其身後狂神虛影直接震碎。
噗呲!
姬長空隔空飛了出去,眼中黑火黯淡下去,倒地後直接昏死了過去,風子瑜趕緊過去將其扶了起來。
失去了黑火狂神的壓制,局面瞬間逆轉。
無論是楓月羽的劍仙之體,還是梅子畫的生死融合,在巨大的境界鴻溝面前,完全沒有一回合之力。
砰砰!
楓月羽和梅子畫同時飛了出去,然後單膝跪地吐血不止。
這還是老婦看見端木熙的目光心生憐憫和不忍,不然的話,可以直接將楓月羽和梅子畫打死。
當然,她早已也看出這幾人身份不凡,背景都不簡單,不至於真的大開殺戒。
嘩啦啦!
白玉古輦簾幕被從裡面推開,一串串掛住起來的玉珠,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響,彼此在碰撞間則迸發出各種顏色的聖輝。
九百年前的太墟神女端木舜華,從古輦中走了出來,天地突然就死寂了起來。
撲通!
王平、張浚等太墟仙宗弟子,全都嚇得臉色發白,雙膝跪倒,以頭磕地。
「弟子無能,請太上長老責罰!」
「弟子無能,請太上長老責罰!!」
王平和張浚臉色難看到了極致,二人萬萬沒想到,能在這位太上長老眼皮底下將事情辦得如此糟糕。
最終甚至驚擾到了對方出手,才真正壓制住此間局面。
端木舜華冷冷掃了一眼,目光在楓月羽等人身上看了過去,被其目光打量過的人都感覺從鬼門關走了一圈,最可怕的是好像什麼都被這個女人看透了。
等她收回視線時,端木舜華的臉上露出抹笑容,只是笑得格外冰冷。
「我太墟仙宗的人真是瞎了狗眼,這么小的地方,竟能聚集如此多的人才。洪荒古姓姬家嫡系黑火狂神,海外劍仙一脈太蒼劍宗的龍凰仙體,還有一介廢體卻掌握生死大道的奇葩。」
「你更嚇人,看上去似乎平平無奇,竟是女帝心腹,小小年紀就能拿到御賜寶劍。」
「虛空、萬相兩大靈眸,也是數百年沒出現過了。」
「還有蓬萊閣的丫頭,也是來頭不小啊。」
「你不用躲……」
端木舜華看見往瞿印身後躲的李道鴻,冷冷道:「你躲在旁人身後,本帝就看不出你的底細了?你是乾陵李氏,上一個萬古皇朝的天命皇族後裔。」
李道鴻驚訝不已,百思不得其解,我已經足夠廢物了,為什麼她還能看出來?
張浚面如死灰,端木舜華每念到一句,他臉色就蒼白一分。
「你真是瞎了狗眼!」
啪!
端木舜華隔空一個耳光,將張浚扇的飛了起來,嚇的旁邊王平緊閉雙眼,大氣都不敢喘。
咔擦!
等他落下時,身上帶著仙鶴補子的長袍已被直接扯碎,就見端木舜華冷冷道:「先脫了你這一身仙鶴補子,回宗之後,再好好反省!」
「謝太上長老賜罰!」
王平爬起來再次磕頭,完全不敢抬頭。
「至於你……」
端木舜華的目光落在司雪衣身上,平靜道:「來之前本帝就知曉了,你叫司雪衣。你可能不知道,這位天墟聖院的首座,願意收你為親傳弟子,不過是因為你這名字取得好罷了。」
「九百年前也有一人叫司雪衣,想當年玄黃母樹投影之下,神話盛宴,萬聖齊聚。數不清的天驕妖孽匯聚,叫得出名字的聖子聖女多如過江之鯽,那是千年都不曾有過的盛宴。」
「那人單槍赴會,以修羅之名,白衣如雪,不知道鎮壓了多少天驕妖孽,讓世人知道了什麼是人皇之子,絕非浪得虛名之輩,壓的整個神話聖地都喘不過氣來。」
「到後面魔族王裔來襲,又是此人扛了起來,等到他道侶趕來,也就是當今女帝曦洛陛下。二人聯手,鎮壓了三大王族子弟,才得以讓神話盛宴順利舉行下去。」
「那一天帝都雙子星的光芒,讓所有神話都黯然失色。」
「你和他比起來,可差的不止一點。」
「起碼九百年過去了,本帝能記起來的只有那人的笑,張揚且肆意,桀驁不馴。不像你這般哭哭啼啼,為了點兒女情長,優柔寡斷,將事情鬧到這般不可收拾的地步。」
端木舜華目光冰冷起來,眼中殺意難掩,冷冷道:「月冰雲自然是喜歡你的,光是司雪衣這個名字,她就一定會將你當成寶貝。可是本帝,卻恨透了這個名字!」
轟!
話音落下,司雪衣被無形之手扼住,咔咔咔,又有鎖鏈從四面八方虛空出現,將他牢牢鎖住懸在半空。
「娘,你收手吧,熙求你了,熙會回去的,你放了師兄,放了師兄!」
端木熙跪在一旁抱住端木舜華的腿,不停地說著求情的話。
現場死寂一片,帝境強者的氣息,壓的所有人都動彈不得。
突然!
異變發生,天上垂落下數不清的黑色線條,將所有太墟仙宗的弟子都捆了起來,包括那名修為看上去似乎深不可見底的宮裝老婦,全都被懸在空中臉上露出極度痛苦的神情。
「端木熙舜華,你敢再動他一下,我讓這些人全部歸西!你也別想安然無恙走出東荒,我月冰雲說到做到!」
月冰雲人還未見,聲音已經落下,迴蕩在這片天地之間。
端木舜華面色未變,只將端木熙拉倒身後,看向四方笑道:「四百年未見,我們靈秀坊的月當家終於成帝了。不過你還是和以前一樣天真啊,九百年前敢和女帝搶男人,九百年後剛剛成帝就敢威脅本座,你有點想多了吧?何不現出真身,讓本帝瞧瞧當年的好姐妹,現在是什麼模樣了。」
「舜華帝君,算上本侯,可以讓閣下收手了嘛?」
轟!
幽冥血焰在頃刻間鋪滿方圓千里的天穹,長淵神侯從天而落,懸在這方空間的千米之外。
端木舜華臉色微變,比起月冰雲,她對這幾百年來唯一見過女帝真身的神侯,明顯要多一絲忌憚。
不過她並未有任何鬆動的意思,只冷冷道:「此間之事,來之前太墟仙宗便已通報過神庭,除非陛下親至,否則誰也別想阻攔本帝。」
神侯微微蹙眉,面色變幻不定。
他隱隱有些怒氣,但不敢爆發,因為真打不過這位舜華帝君。可這態度,未免太囂張了點。
「端木舜華,別蹬鼻子上臉了!」
「不要以為掌握了神霄封號,這東荒就真的沒人能攔住你了。當年我師尊龍皇一槍捅碎你們門匾時,你們那位號稱天下無敵的老宗主,也沒見真的天下無敵攔住我師尊!」
「趕緊把人放了,否則別說這些徒子徒孫,你本人也別想離開東荒了!」
就在這僵持之中,白黎軒的師兄謝雲舟終於出聲了,比起神侯的客氣,這位師兄極其暴躁且不給面子。
端木舜華的臉色終於變了,冷冷道:「難怪本帝一直感覺有人在暗中窺視,原來是你,藏了這麼多年,你這龍皇親傳竟然也顯露真身了。本帝是真不知道,我這女兒竟有如此大的臉面,哼!」
被吊在空中的張浚,已嚇得魂飛魄散。
他是真沒想到,自己稍稍出手,竟能捅出這麼大的簍子,惹得三位帝境強者現身,且來頭一個比一個大。
再給他一次機會,他見到司雪衣就跪,絕不會多說半個字來。
同樣被吊在空中的王平徹底麻木,心累到極致,連睜眼都不願意,只想當成是一個夢。
他早覺得司雪衣不對勁,可讓他想破腦袋也想不到現在這一幕。
同樣是帝境親傳,他和張浚都很清楚,二人名義上那位師尊,絕不會為自己兩人出頭得罪其他帝君。
可為什麼連龍皇弟子,這種傳說中的人物都會現身。
再怎麼不對勁,也不至於不對勁到這個地步吧,真的好累。
「端木舜華,你非要逼我親自出手嘛!艹,長淵,給我滾開,看老子一劍劈死這娘們!」
謝雲舟等待半晌,見對方依舊沒鬆口,頓時大怒,徹底失去了耐心,準備現身親自出手。
「夠了!」
端木舜華臉上露出極度不甘的神色,心念微動,咔咔咔,半空中鎖著司雪衣的鐵鏈盡數消散,後者從半空落下,如釋重負。
九百年前的太墟神女,目光看向天空,面色不耐道:「謝雲舟,你到底要怎樣??」
「哼,不是能溝通嘛?我不想怎樣,但你要尊重他,尊重這個少年為了至愛之人留下的眼淚和勇氣,你要聽他把話講完。小白,還有啥補充的。」
「暫時就這些。」
「嗯,那就先這些。你別逼我出手,你知道的,全天下就我師尊能管住我。現在他嘎屁了,我真要出手,沒人能管住我,我自己都害怕!」
端木舜華聽著兩人對話,臉色竟有些難看起來。
「師兄……」
且不管她如何想,端木熙見司雪衣落在地上,卻是跳下古輦毫不猶豫朝司雪衣奔了過去,眼中儘是心疼之色。
端木舜華瞧見此幕,怒火中燒,但終究還是忍耐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