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劍先封起來
蕭定衡沒有立刻伸手拿劍。
他請李照雪把來龍去脈說一遍,又看向李雲蘅:「她所說,可有不實?」
李雲蘅張了張嘴,阮霜岑已經接過話:「陛下,這是宗門賜下的玄兵,不能憑她一句話,便認作私物。」
「那就看實物。」
蕭定衡指了指案旁的水壺,登記弟子連忙倒出溫水,又找來一隻淺碟。
刑堂里沒人肯取的那盆水,如今不到片刻,便擺在了李照雪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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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盯著水面,手指動了動。
李雲蘅沒有解劍。
蕭臨淵抱著霆川站在旁邊,提醒她:「只是驗劍。」
阮霜岑沉默片刻,終於朝弟子點了頭。
聽潮劍被放上案,李照雪伸手時,堂姐卻按住另一端:「弄壞了怎麼辦?」
「我養了它十年。」
李照雪把劍鞘尾端浸進溫水,沒有再看堂姐,等鏽跡慢慢泡開,才請人借來薄刃,沿銅扣一側輕輕撬動。
她手上有傷,使力時血口重新裂開,蕭臨淵要幫,她搖了搖頭。
「這邊不能硬掰,會斷。」
她換了個方向,銅扣終於發出一聲輕響,半截褪色的青繩,從裡頭露了出來。
沒人再說話。
李照雪把銅扣、舊繩依次放好,又將劍抽出半寸,讓眾人看清護手內側的缺口。
父親留下的東西,她一樣都沒有說錯。
蕭定衡看向阮霜岑:「現在,可以說說這柄劍從何而來了。」
「舊主是誰,與今日歸屬是兩回事。」
回答從山門上方傳來,一名白衣男子緩步下階,賀玄章與阮霜岑同時側身行禮。
「掌門。」
玄瀾宗主聞承岳在案前停下,沒有碰劍,先看了李照雪一眼。
那一眼比阮霜岑的威壓輕得多,李照雪卻覺得,剛續好的靈脈從頭到尾都涼了一遍。
太蒼收起了氣息。
「靈府九重,與那人皇相當。」
李照雪把手從劍柄移到銅扣旁,掌中還留著一點舊劍的涼意。
聞承岳問阮霜岑,劍如何入她手。
阮霜岑答,是李家敬獻,後來賜給雲蘅,至於族中如何處置故人遺物,她這個外人無從知曉。
裴肅跟著點頭:「弟子只見過贈劍。」
李照雪看向他:「前日在刑堂,你怎麼不說無從知曉?」
裴肅避開她的視線。
「此事確有待查,」聞承岳語氣平和,「李家舊兵冊、敬獻文書,都須調來核驗,劍便先由宗門收存。」
李照雪盯著他:「若李家到時再寫一份,說我早就送了呢?」
蕭定衡不等聞承岳回答,便讓身後的侍從記下今日日期,派人先去取封舊冊,取冊時須有皇室與宗門兩方在場。
「查歸屬,便查在今日之前已有的憑據。」
李照雪這才將手從銅扣旁挪開一點,至少往後送來的紙,不能再由李鶴庭想寫什麼就寫什麼。
李雲蘅明顯鬆了口氣。
李照雪卻沒有鬆手:「收到哪裡?」
「執事堂。」
「誰能取?」
聞承岳看著她,似乎沒料到她會把這句話接得如此快。
「若阮長老拿走養護,堂姐借去試劍,三年五年沒有查清,我拿什麼再討?」
阮霜岑面露慍色:「宗門收存,自有規矩。」
「前日李家也說有規矩。」
李照雪腹部隱隱作痛,她按了一下傷處,沒再往下說,蕭定衡卻已將她面前那碟水推開,免得濺濕舊繩。
「宗主既說待查,便不該由涉事之人隨意取用。」
聞承岳微微頷首:「陛下說得是。」
兩位靈府強者言語客氣,站在他們中間的登記弟子,後背卻早已汗濕。
這裡是玄瀾宗的山門,宗主不能在數百名新弟子面前,承認自家長老強占遺劍,人皇也沒有打算為一柄玄兵,讓今日的收徒變成兩方動手。
李照雪聽見賀玄章輕輕嘆了口氣。
「既各執一詞,不如另立一約。」
他看向李雲蘅,再看向李照雪:「同族晚輩爭劍,給三年時間,到期公開比試,勝者取劍,期間由宗門封存,誰也不得動。」
李雲蘅抬起了下巴。
開脈一重,對開脈九重。
她離凝元只差臨門一步,李照雪就算靈脈莫名續好,三年又能走多遠?
蕭臨淵皺眉:「這是爭歸屬,還是比修為?」
賀玄章沒有爭辯,只道:「立了明約,總好過查驗無期。」
這句話讓李照雪終於看向他。
賀玄章願意替她找一個能開口的辦法,也不願為了她拆掉宗主的台。
所謂三年,是把今日沒人肯下的判斷,交給她將來自己打。
她看了看掌心那條血口。
太蒼道:「不想應,就不應。」
「您覺得,我三年能走到哪?」
「得看你自己走,不是看我嘴上說。」
李照雪低下頭,掌心那點淡金色的光,只閃了一下便滅了。
堂姐快凝元了,她卻連站在阮霜岑面前把話說完,都需要旁人護著。
三年之後能不能夠到那道門檻,她如今沒有答案。
劍匣離她只有半臂,宗主的袖口卻壓在另一端。
白羊此時已在蕭定衡身旁臥下,連親近她的那份好感,也不能替她沖開一個靈府九重。
李照雪鬆開扣著案沿的手,她拿不走劍,至少能讓李雲蘅也用不了。
三年可以拿來長修為,裴肅的行蹤、伯父的財路,卻不必陪著這口匣子一起封住。
她點了點尚未落字的約紙,先叫執事把筆拿來。
「比試,我可以應,但有三件事,要寫在約上。」
李雲蘅輕聲道:「妹妹,你還想要什麼?」
「第一,今日驗出的舊繩、缺口,都記清楚,李家刑冊上的偷盜先撤,改作劍屬爭議,不能拿沒查清的事繼續給我定罪。」
她看向聞承岳:「否則我入門後,人人都能憑這個趕我走。」
宗主略一沉吟,點頭應下。
「第二,聽潮劍封入劍匣,加宗門與皇室兩道印,請陛下留一份封存文書,不許借出,不許重鑄,也不許在比試前賜給誰。」
李雲蘅臉上的笑淡了。
她本想憑聽潮劍衝過凝元,如今連借用都被堵死,三年之約還沒開始,眼前這份好處先沒了。
「第三。」
李照雪停了一息,望向自己夠了很久才夠到的劍柄。
「比試只定誰取劍,不替前日毀脈、推我下海的人銷帳,我若敗,也不能倒過來說,我爹的遺物從來不屬於我。」
裴肅臉色一變:「誰推你下海!」
蕭定衡的目光落在他臉上:「這句話,你可以留到查問時再說。
裴肅喉間一緊,再沒出聲。
聞承岳看了李照雪片刻,終於讓執事取契紙、劍匣,又命人傳話李家,按今日所定重記刑冊。
新的約書寫了兩遍。
李照雪一行一行看過,發現漏了不得借出,指給執事補上,確認無誤後,才以指血留下名字。
李雲蘅落印時,力度很重。
聽潮劍被擦乾,舊繩仍留在原處,李照雪親手扣好銅扣,將劍放進匣中,手掌在鞘上停了片刻。
近處看,劍鞘上又添了兩道新擦痕,刑堂里還未見過的,正好挨著她常用軟布擦拭的地方。
她從登記弟子那裡借來一塊乾淨布,把水跡一點點擦淨,再繞過劍穗,將它壓在匣內,不讓匣蓋夾斷。
李雲蘅在旁看著,忽然低聲道:「何必弄得這樣難看,都是一家人。」
李照雪抬眼:「那你剛才為什麼不還?」
堂姐沒答,她便也不再等,把餘下那點銅扣上的濕跡擦乾,才鬆開手。
「爹,我今天先做到這裡。」
她說得很輕,只有自己聽得見。
兩道封印先後落下,劍匣合攏,執事當眾登記入庫,李雲蘅的腰間終於空了。
李照雪拿到那張屬於自己的文書,折好,放進衣襟內側。
蕭臨淵走過來,將一隻裝著熱餅的紙包遞給她。
「先前答應的。」
她雙手接住,指尖碰到熱氣,才察覺自己餓得已經有些發暈。
少年沒有叫她立刻道謝,只等她咽下一口餅,才認真問:「你願不願意,多一個能喊來幫忙的兄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