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璧拍著蝦殼舟,笑道:「別看這舟小,卻精巧堅固。隱藏在水中,不是強大的修士不能發現。」
司馬玄康道:「我看那李吉確實是個人才,如今我爛柯軍敗,正是青黃不接之時,此等修士應該重用。」
眾修都點頭稱是。
周璧道:「李吉固然是人才,但這次更讓我觸動的是這留守的許多鬼修,個個盡忠職守,又樸實敦厚。說實話,經歷薊燕一敗,我本有些灰心,但此番在鬼修地,又讓我大起信心,我爛柯有這樣修士,何愁不興?」
魏瀟道:「是啊,剛才聽試舟的五鬼修說話,我心中頗為有感。他們所求者,不過一處安居地,其心愿何其小,又何其真誠。」
周璧嘆氣道:「哀民生之多艱,常太息以掩涕!我為等人主、居高位久矣,南征北戰,叱吒天下,日久覺疲。今日聞五鬼之言,使我心中警醒,我捫心自問,興兵為戰,為得是什麼?」
陸衡道:「是啊,我也頗有感悟。我少年之時常以天下為志,不願虛度一生。但南北奔波無數歲月,卻沒弄清楚天下究竟是什麼。今日我有所悟,若能保得一方靈地寧靜,修士安居,外敵不得侵犯,天災不得害人,如此可算是此生有為了!」
眾人聞言,都紛紛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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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騰道:「常言道,君舟民水,水能載舟亦能覆舟。許多修士自以為修道一途是巧奪天機,直受大道造化,無關人心,只有弱肉強食、成王敗寇,因此對於普通修士視若草芥,動輒暴殺,隨意掠奪。古往今來,縱然是許多大修豪主,也不能避免這點。」
他接著道:「這些強修不知,水雖柔弱,但若是積聚起來,便有毀天滅地之能。真人能有此懷民之心,諸位長老又能贊同,真是難得可貴。」
周璧接著道:「先前我說自己的願望是待得天下安定後,逍遙遨遊天地。如今看來,這願望前面要增加一點,要使得天下修士安居,無論人修、鬼修,都有落腳的地方,都有自己的事情做,自得其樂,不受天災人禍。」
眾人聞言都驚,梁騰道:「真人竟發這樣宏願!」
周璧笑道:「這只是我的希望,縱然有心,未必能做成。」
楊俊之道:「我相信大哥必能做成。」
周璧又道:「如今天下未定,楊英為禍北面,不知道還有多少場惡戰要打,也說不準我能活到天下安定之日。不過今日我還是爛柯之主,我問一句,我說話,你們聽不聽?」
眾人心頭一緊,周璧向來說話親善,許久沒聽到他這樣口吻說話,都忙道:「必要遵命。」
周璧肅然道:「我聽人說,凡立業者,必要在簡陋之時打好根基框架,不然等家業大了,人心懶惰、積重難返,縱然知道有許多腐爛之事,也無能為力。我周璧不願如此。」
眾人都仔細聽著,都嚴肅起來,司馬玄康問道:「真人有何言教導?」
周璧道:「在場諸位,都是非凡修士,即便不歸我爛柯,也必為一方豪主。但既然諸位信服我周璧,此時能聽我一句話,那我便想和諸位發起一個誓言。」
他環視眾人,接著道:「希望諸位和我同立誓,做一方主,無論是一國、一宗之主,還是天下之主,必以寧靜天地、使民安居為己任,若有因私慾挑起禍端、興起兵戰者,天地共誅之!」
六人聞言都點頭,他們聽出周璧的話中的深意,這誓言不是謀劃現在,而是謀劃未來,乃是影響千年、萬年的深遠之謀。
六人都道:「願遵此誓言。」
接著周璧領頭,七人同起誓,最後周璧又道:「此誓當不朽,傳之後代子孫,若違此誓者,非我子孫,非我爛柯修士,天地亦共誅之!」
六人也跟著說了同樣誓言。
起誓完畢,周璧笑道:「好,有此誓言,就算將來死在大戰中,我也能瞑目。」
六人忙勸道:「真人受天運庇佑,絕不會有此事。」
周璧笑笑:「我既掌爛柯,豈能不為長遠謀?」
眾人又談話一陣,氣氛逐漸輕鬆起來,但大家心中都記著那誓言,心裡沉甸甸的。
突然,陸衡指著外面江水道:「這是到哪了?怎麼江水突然變得渾濁?」
眾人向舟外看去,果然見得江水一片渾濁,懸浮著泥沙,模糊視線。
先前,周璧將蝦殼舟控制在江下,任它自由漂流,他們光顧著說話,沒在意方向,此時竟不知道蝦殼舟漂到何處了。
周璧催動蝦殼舟上升,浮到水面上,觀看四周。
見水面變得平坦寬闊,兩岸多有平地矮山,岸上長滿蘆葦叢,都有兩人多高,十分茂密,順著江邊綿延數十里,一眼望不到盡頭。
周璧也不禁迷惑,只因此處沒什麼標誌物。
他笑道:「哈哈,真要丟臉了,先前五鬼修提醒我們夜間水路不清,擔心我們迷路。李吉為我誇下海口,如今卻真要找不到道路了。」
魏瀟笑道:「白龍真人在江上迷了道理,這傳出去卻真是好笑了。」
梁騰道:「此處水勢平流寬闊,兩岸無高山,應該不是在嘉江,可能在西江主流。」
周璧笑道:「不急,待我細細觀看,我這引路人總不能真失職。」
天上月亮圓圓,月光平鋪在江水上,似乎融為一體,月光之水、大江之水平緩地向東流去。四野寧靜,風聲吹過蘆葦叢,傳來沙沙的聲響,幾隻水鳥受了驚,撲棱撲棱從蘆葦叢中飛出。
好似處在世界之外的空間,無人涉足之地。
周璧仔細看了一會兒,又抬頭望向遠方,指著道:「我認得了,你們看,那不是龜山嗎?」
眾人順著周璧手指方向望去,見遠處橫著一座山,雖然是夜間,但月光落在那山上,還是能清晰看見那山的形狀,正好似一隻巨大烏龜,且那山就在江邊,猛地看去,像是巨龜剛從江里爬出來,停在岸上歇息似的。
陸衡笑道:「呀,不知不覺竟駛到玄水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