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竹不可置信地發現,龍迦藍的目光正越過尼羅爾的肩頭,直直落進識海深處那片幽暗裡,落在她身上。
自始至終,他的目光,他的注意力,他的所有感知,都穿透了偽裝,落在內里。
外界這場蛇魂蓄意發起的挑逗拉扯,竟有大半,是他隔著一重靈魂,與她之間的對峙。
識海的目光相交只一瞬間,掌控身體的尼羅爾突然瞳孔驟縮。
下一秒,龍迦藍抬起手,修長的手指懸在尼羅爾的眉心上方,一縷玫瑰金色的螢光從他指尖溢出,緩緩注入她的識海,精準地打開了識海的封印。
川竹的意識被猛地拽了出來!
她意識清醒地睜開眼,發現自己正緊貼在龍迦藍輕柔的長袍上,而她的指尖——就懸停在他的喉結前面。
「抱歉!——」川竹慌忙想要後退,可龍迦藍的龍氣已經鎖住了她的身體,讓她動彈不得。
「別動。」他低聲說,目光落在她已消腫卻仍紅艷的唇上,停留了一瞬,然後沉靜移開,「你體內的蛇魂,很不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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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竹的呼吸徹底亂了。
她能感覺到龍迦藍的氣正在她的識海里遊走,像是在安撫一隻炸毛的幼獸,又像是在垂憫一個註定要被吞噬的靈魂。
「你……在做什麼?」對於識海被進入,川竹很不適應。她咬著牙,聲音都在發顫。
「……」
龍迦藍不語,將她抵在他脖頸上僵硬的手緩慢放下,而後收回龍氣,輕輕站起身,他高潔的衣袍上連一絲褶皺都沒有留下,仿佛剛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場幻覺。
「我想看看,」他清寂垂眸,隱約從喉間溢出一聲輕微的喟嘆,轉身走向花園的深處,「你還有多少時間。」
那是龍迦藍的一則預言嗎?
他看到了她的消亡……
那句話像一根刺,扎在川竹心裡。
可是,因為什麼呢?
她不能問龍迦藍,她知道神是站在世人的因果之外,要對天機守口如瓶。
她必須靠自己做點什麼,尼羅爾的力量在體內瘋狂增長,昨天黃昏在花園裡,她甚至能感覺到蛇魂的觸手一寸寸侵蝕她的意識邊界。
川竹翻出入學手冊,目光落在「信息部」一頁上。
信息部,掌握學院古老資料庫和最新情報網絡,有別處接觸不到的信息資源。
如果能進入中央資料庫,或許能找到關於雙魂共生的破解方法。
顧不得想信息部的理事,是那個冷得像冰的鷹非。川竹深吸一口氣,把手冊塞進包里,朝學生事務中心走去。
信息部大廳空無一人,終端機就在大廳盡頭,她躡手躡腳地走過去,像一隻偷油的小老鼠。
川竹故作鎮定地四下看了看,確定沒人之後,迅速湊到一台終端前,輕輕拉開高腳椅坐下,手指飛快地在鍵盤上敲擊起來。
「雙魂共生」、「異魂者」、「靈魂排斥反應」……
她調出了一份份加密資料,眼睛掃過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
大部分內容很晦澀,但有幾個詞反覆出現——「融合閾值」、「靈魂侵蝕」、「淨化程序」……
她的指尖微微發抖。
融合閾值……如果她沒猜錯,這意味著一方的力量一旦超過某個臨界點,兩個靈魂就會強行融合。
「而淨化程序……」她喃喃道,「就是把一方吞噬?」
她屏住呼吸,手指顫抖點開下一頁——
文檔最核心的標題映入眼帘:《雙魂共生體存活周期與干預窗口》。
川竹心提到嗓子眼,剛掃到「本源侵蝕達60%後,宿主機能將退化……」
屏幕驟然一暗。
猩紅彈窗猛地彈出:【權限不足——本次訪問已記錄。請立刻停止操作,否則將上報信息部。】
川竹全身一緊,想要去點關閉,手卻在抖。
就在這時——
頭頂的燈光驟然全亮,刺得她用手背擋住眼睛。
「周末,學生中心關閉,你想查什麼?」
川竹一僵,猛地抬頭——
陰影與光亮的交界處,冰藍色短髮的身影倚在二樓欄杆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深灰色的眼眸像兩把冰刀,鋒利得讓人不敢對視。
鷹非,他竟然在!
川竹敲擊鍵盤的手指瞬間懸在半空。
眼見他信步走下樓梯,川竹手慌忙落下,輕點退出鍵,快速關閉那些關於靈魂共生的加密文檔。屏幕上的資料頁面,迅速閃過、消失……直到他來到她身前。
不能讓他知道自己在查雙魂共生的事,川竹後背沁出一層薄汗。
這些課題在學院本就是禁忌,檢索瀏覽是要遭到警告甚至記過的。更何況他對信息格外靈敏,若是知道,一定會聯繫到她身上。
她平緩呼吸,點了點留在屏幕上的新生檔案欄,轉過身面對他。
「上次在理事會填寫的表格,有一處我忘記是不是填錯了,來核對一下。」
她垂著眼又轉回去,刻意避開他敏銳的視線,裝模做樣地在屏幕上又滾動了兩下。
她不知道鷹非會不會信這套說辭。
以他信息部理事的洞察力,想要拆穿她易如反掌。
鷹非垂眸看向光屏,漫長的幾秒沉默過去,他公事公辦地淡淡開口:
「要核對信息,中心開放的時間再來。」
呼——還好,沒有繼續追問。
川竹暗暗鬆了一大口氣,連忙順著他的話往下接:「是我著急了,那我之後再來。」
不敢再多逗留,她飛快勾掉頁面,關掉終端屏幕,背上背包就打算開溜。
擦肩而過的瞬間,鷹非的聲音又在她身後響起。
「下次來,走正門。」
川竹腳步一頓,疑惑地回頭。
就見鷹非目光掃過走廊後側,語氣平淡地補充一句:「後門的地毯需要翻修了,踩上去有聲音。」
轟!
川竹的臉瞬間煞白。
原來從她溜進信息部大廳的那一刻,就已經被他察覺了!
她不確定他看了她多久,有沒有看到那些學院禁止的檢索詞條。
可他剛才,沒有拆穿她。
她匆匆點頭,轉身快步離開大廳。
等川竹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走廊拐角,鷹非才重新望向漆黑的終端屏幕。
抬手,輸入後台記錄最高查詢指令,光標開始閃爍。
屏幕的幽光映在他灰藍色的眼底,生成一層緩緩流動著水光的薄冰。
他看到——
檢索記錄里,那些詞條清清楚楚。
他的指尖微微收緊,又鬆開。
最終,他的手指懸在「清除鍵」上方——按下。
屏幕徹底歸於漆黑。
川竹心裡五味陳雜,說不清是僥倖,還是更深的不安。
剛才那些看似隨意的質問,卻像是恰到好處的「幫忙」,給她留著退路。
欠了他一個人情。
川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發呆。
手環微光在黑暗裡一閃一閃,她調出白天從終端悄悄截存的文檔碎片。
屏幕上滿是「融合閾值」、「靈魂侵蝕」這些零碎詞條,很多關鍵頁面因為權限不足而顯示亂碼。
川竹指尖摸摸浮在枕邊的竹寶,又划過那些殘缺文字。
竹寶歪了歪腦袋,黑亮的眼睛對著屏幕上的亂碼在畫圈圈,小聲說:「竹寶看不懂……」
川竹沒說話,只是把它攏進掌心,輕輕晃了晃。
小傢伙太輕了,輕得像一片隨時會被風吹走的葉子。
如果能找到辦法,竹寶就不用跟著她,限制自由了……
她不敢反覆登錄信息部後台,每一次檢索都會留下痕跡,一旦被深挖,還會連累鷹非和整個信息部……能觸碰到的線索,少得可憐。
她把截圖收好,關掉手環,思忖著其他可能。
識海里,尼羅爾的聲音懶洋洋響起:
「熊貓,你今天幫了我大忙。」
川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悶聲悶氣地回了一句:「有話直說。」
「我原本以為,這隻海雕是學院裡最難啃的骨頭。」
尼羅爾的聲音像絲綢一樣滑過川竹的耳膜,帶著慵懶的笑意和一絲算計:「他冷得像冰,對誰都帶著防備。我還在想,要用什麼手段才能撬開他的嘴,讓他為我所用。」
川竹愣了一下,回想起鷹非那張冷峻的臉,確實,鷹非給人的拒絕感太強了。
「可今天我突然發現——」
尼羅爾的語調微微上揚,帶著一絲難掩的篤定與興味:
「我可以去找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