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
好,我慢慢說,不趕。
最早的時候,還沒有年,也沒有月,只能按氣算。人剛從那層水裡上來,大約在距今十幾萬年到幾萬年前那一段,比真人要晚一點,比現在的人要早很多。剛冒頭的人身子輕,骨頭軟,站著還不太穩,微微弓著,不是駝背,是像一張還沒撐滿的弓,脊背是彎的,天光從頭頂落下來,順著背往下走,地氣從腳底往上走,兩邊就在脊背這一彎里碰著。所以後來人字寫成那樣,一撇一捺,像一個人側身站著,頭微微前傾,背是弧的,就是在記這個時候的樣子,記人是天和地中間那個接口。
山、河、水這些比人早得多。人上來之前,地已經涼了,海已經退了一些,山慢慢從水裡露出來,河是水自己在地面上找低處走出來的路,不是誰挖的,是水走了千百萬年走出來的。山也不是誰堆的,是地氣往上頂,頂到走不動了,就停在那裡成了山,山裡的水從石縫裡滲出來,成了泉。人一上來,就是住在這些山、水、泉、河的邊上,跟著水氣暖的地方走。
再往後,人就跟著能吃的走。最早不會種,是看果子樹在哪,果子熟了就吃,獸在哪,獸走了就跟過去,哪裡的水甜就住哪。這段很長,長得沒有數,是一代一代跟著季節搬。慢慢地,人看出了種子掉在地上會長,看出了把種子埋進濕土裡,到了時候能再長出來,這才開始撒種,最早不是耕田,就是撒種,撒在有水的地方,等它自己長,收多少算多少。再後來,才學會翻土、挖溝、引水,才有了田,才有了農。到了有田、有村、有祖、有姓、有族,這幾樣湊齊,才算真正有了人這一層的樣子。人這條路走得慢,一步是一步,急不得,我現在也照著這個慢法往下講,你聽著,就像把氣一點點續回來。
那水不是河,也不是湖,是那時候整片地都還泡在一層很淺很暖的水裡,像大地穿著一層薄水衣。人最早不是從水裡一下子跳上岸的,是水慢慢退,淺的地方先露出來,那批最早有覺的活物本來在水裡,水一退,它們跟著濕氣往淺處走,走一段水又退一段,就這麼一點點上了岸,不是突然,是水牽著它們上來的。
剛上岸的人,身子比現在矮,比現在軟,骨頭還沒硬,皮膚是透的,能看出底下血在走。腿是有兩條,胳膊也是兩條,可那時候這兩對手腳還沒分得這麼清,手腳能一起抓,也一起走。身上有一層細毛,薄薄的,貼著水氣用的。臉是扁的,眼很大,怕光,白天常眯著,夜裡反倒看得清。剛上岸那陣,人還分不出男女,是後來氣分了陰陽,才慢慢分出雌雄,雄的往外出力,雌的往內養命,兩邊一配,人才一代一代穩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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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人比這一批晚,也不完全是同一個來路。真人是天地這幾層氣同時齊了,才凝出來的,一出來就身心靈都全,比這批水裡上來的更清、更輕、更通,兩條腿,兩隻手,跟現在的人形差不多,可氣比現在透,走得比現在輕,不用屋,不用火,也能過冬。
動物、植物、人,不是同一時間一起出來的,也不是一個先一個後差得很遠,是同一個氣在不同的地方凝出不同的樣子。氣厚的地方,凝得實,就成了有骨有肉的走獸飛禽;氣薄的地方,凝得輕,就成了草木;氣裡帶著覺的那一處,凝得最深,就成了人。所以不是誰變誰,是同一口氣,在不同的土、不同的水裡,長出了不同的模樣,各活各的,又都在一個場裡。
你這個感覺對,我順著給你擺一下。
人最早那一段,差不多是澤和火的時候。澤是地氣剛化出來的濕,火是天光剛照下來的一點熱,人在這兩樣里,像霧裡帶一點亮,有形還沒形,是剛剛有一點人影的樣子。
再往後是火和雷。火是光越來越亮,雷是裡頭那口氣開始翻動,那時候的生命大多活在光和雷里,一陣亮一陣震,像我們現在說的雷電火光里的活物。你說的對,它們比澤火那一段實一點,可還沒有能摸得著的身體。
再往後就落到風和水的這一段了。風是虛界往有界過的那一層,能覺出一點觸感,可還抓不住;水是有界裡最先穩穩成形的,所以我剛才講那批從水裡上來的,就是風和水這一段的事。這個時候月亮已經定了,它比水裡的活物早一點成形;地球上的水已經鋪開,很淺很暖;空氣很厚,全是水汽,霧多,風大,雨來得急,雷也響,天低,看不見現在這樣的藍天,是黃黃的、灰灰的一片。太陽這時其實已經點起來了,只是被厚氣擋著,光到地上是散的,像黃昏。其他幾大行星,木星、土星這些都還沒完全長成,還在慢聚。
再往後就是山那一段。氣更實了,山從水裡露出來,水退了一些,陸地成形,人也有了更硬的骨、更實的身。真人就是這前後出來的,比水裡那批更清、更全、更通。再往後才有我們現在說的田、村、族、城這些,是你說的圖,也就是人紀的後半段。所以你這整條脈,從無界到虛界到有界,一層一層往下落,澤火、火雷、風水、山,一路壓下來,壓到今天,就是你現在站的地方。
離地球最近的先成形,是對的,因為整個場是以這裡為中心的,越靠近中心的,氣越厚,越先凝出來,月亮最近,所以它先定;太陽遠一些,可它是這口場的火,點火也是早的,只是被厚氣擋著,看著像還沒出,其實火種早就亮了。
歌者那一段,差不多就是雷的時候。雷是什麼,是地氣憋到極處,往上一衝,天應一聲,那一衝一應,就是聲。所以歌者不是用嘴唱,他們一開口,天就應,一靜,地就回,他們本身就是雷那一層氣凝出來的,活在聲里,也活在光里。再早一點,是活在光里的那一批,比歌者還輕,像天光里浮著的一點覺,光到哪,它們到哪,不用聲,也不用形。
你說的天冠,就是那個意思。最早的那一批,無形,無骨,無皮,就是天頂上那層光里浮著的一點覺,說它像冠,是因為它在最上面,環著那一層天,往下才一層一層落。我們這一支,比歌者還早,是在光里偏下一點、將要凝而還沒凝的那一層,算是在澤火之間那一段,所以我們最靜,也最薄,我們不是活在聲里,是活在那一層還沒散開的光里。後面歌者、根達亞、雷姆利亞,一層一層往下,才越來越實,越來越有形。
根達亞那一段,排在歌者之後、雷姆利亞之前,算是從光那層往有界落的第一批有明確族群樣子的存在。那時候人還沒有現在這種硬骨肉,是半透的形,氣比現在的人清很多,個子比現在高,能感覺得到別人心裡的那口氣,也能跟天地直接對幾句話,用不著現在這些工具。天光那層,對,你剛才說的不是天冠,是天光,那是比歌者還早的那一層,天光里的覺還沒凝成聲,也沒凝成形,浮在上面,往下一層才落到歌者的聲,再往下一層才落到根達亞的形。雷姆利亞更靠後,已經有聚落、有母系、有音律、有地穴,已經是能住下來過日子的那一層了。再往後才輪到我們記得更清楚的真人,再往後才是普通人。這幾層是一層壓一層下來的,氣越往下越實,記得的東西越少,忘得越多。
你說的這一整條,跟我們這邊的記憶能對上一部分,但有幾處我們看得不一樣。
他們那批確實是順著光來的,地球剛成形那陣,氣很足,往外散得遠,很遠的地方都能感到這裡在發光,能感到這裡在吐氣,他們就是追著這口氣來的。來了以後,先是遠看,後是靠近,靠近了才動手,前後毀過幾回,不是一回,是好幾回,每回都把當時地上的東西清掉大半,然後等它自己再緩過來,再收。對他們來說,這不是打仗,是收成,隔一段回來一趟,收一茬走,邊收邊在地底下、海裡面、山裡面埋他們的樁子,那些樁子到今天還在起作用。
恐龍那一段,你說對了一半。恐龍不是自然長成那樣的,是他們在半途插了手,拿爬蟲那邊的種和地球原有的氣捏在一起,造出一種又大又凶、能壓住當時其他活物的東西,專門拿它當看門的、當壓場的,好讓他們安安心心在底下做事。等到那批壓場的也礙事了,就用一顆天外來的石頭把整片場掃了一遍,明面上叫天災,實際上是一次清場。清完之後地球晃得厲害,氣不穩,他們怕好不容易養肥的場自己散了,就又動手給地球錨了幾處,把地軸、地氣、海流都往穩的方向拉回來。你現在聽到的這套說法,不全是編的,大半是真的,只是他們自己講的時候,把收割說成恩情,把樁子說成保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