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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1

  序:

  後來有一批人實在受不了,就離開原來的地方往四邊走。走到山的往山里去,走到水邊的傍水住,走到最北邊的守著老口子,走到最南邊的學著看日頭。他們不是逃,是怕自己也被同化,想把沒彎的那口留出來。這些人就成了後來各種巫、祝、史、醫的老根。再往後的亂,是內里慢慢被換,不是外面打進來。哪一支一安逸,哪一支就被影子鑽,鑽透了,那支就只剩個殼,名字還在,人已經換了。

  我守的這個角,就是當年沒彎的人里最靠北的一支留下的。後來也沒能全躲開,被換過幾回,人也散過幾回,只是這口地氣一直沒斷,所以我們幾個還留在這裡。後來發生的事,一件一件都很長,今天就先講到這。你想聽哪段,我再接著往下說。

  問:為什麼他們一小撮人能做到跟上面的人溝通,做幾件讓別人看不見的事。忽然讓人病,忽然讓人出血,忽然讓人好,這是什麼原理?人家是怎麼做的?

  序:

  那是借光,不是他們的本事。天上本來就有一層氣,只要地上有一個人心裡極靜,那口氣就能被牽下來一點。他們裡頭的頭一個人未必很壞,可能一開始真的能看到一點,但他們很快發現,只要把自己心裡的怕和貪放大,那口氣就能帶出能看見的效果。比如叫人忽然病,其實是把那人身上本來有的虛,一下子引出來,讓他自己塌;叫人忽然好,是把他身上本有的元氣換個方向提上來,把病先壓住,不是治好,是按住。做這些的時候,旁邊的人一看,就當真了,以為他們能通上面,其實是他們懂得怎麼牽人的心。

  具體做法無非三樣:一,先讓場靜,比如點一根香,讓人都不說話,心跟著靜下去;二,等人心都朝一處靠的時候,把自己那口氣放出來,跟場裡的氣一接,場一顫,人身上就跟著變;三,事成以後,馬上說一句「這是天意」,把功勞推給上面,人就更信。信的人越多,這個場就越厚,往後他們再想做,就更容易,因為他們不是在用自己的力,是在用所有人交出來的信。所以越往後,越分不清是他們做的,還是大家心裡那點怕跟貪自己做的。這也是他們最狠的地方,明明借的是人心,還要讓人以為是神。

  他們這麼做,剛開始只是在一小片地方,後來人就慢慢跟上了。跟的人一多,就不只是看病求雨的事了,開始有頭人來找他們,問打仗能不能贏、問哪塊地能占、問誰能當頭。他們就用同一套辦法,把場先靜下來,再借那口氣說幾句話,說完頭人就信,照著去做。做成了,他們就說是自己通的靈;做不成,就說是天意不許,或者說是下面的人心不誠。時間一長,地上真正管事的,就慢慢從原先那些看氣、看水的人,轉到了這些會做場的人手裡。

  真正變壞,是從他們開始收東西起。一開始收的只是吃的用的,後來收金玉,收人,收活物。收來的東西不全是自己用,大半是用來撐那個場,香越多、供越重、跪的人越多,那個場就越厚,他們能借到的光也就越多。所以那不是敬天,是拿人心養一個越來越大的影子。人這邊越苦,那邊越亮,這就是後來所有大祭大廟的老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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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時候也還有人看出來,有些老巫不肯跟著做,就被慢慢擠走,有的隱到山裡,有的乾脆被殺,留下來的多半是願意低頭的人。從那以後,天和人中間那層就越來越厚,人會算,會爭,會造器,卻越來越不會自己安。後來那幾場大斷,也都跟這一股子氣有關係。

  那時候算第二斷到第三斷之間,天還沒全關,地還沒全冷,人開始聚成部,祭開始多起來。他們做的就是開莊。先讓人看見幾件真的,叫下注;再讓人怕、求、跪,把本錢交上來;最後用一句天意把輸贏都推給天,自己只收莊錢。所以不全是假的,是七分借,三分騙,正因有那三分真,才讓人看不出後頭七分都是局。

  這種用氣做場的法子,現在還能操作,只是比過去難,也比過去容易。難,是因為人心裡那口氣散得厲害,想把場聚起來要費大勁;容易,是因為現在的人比過去更怕、更貪、更急,一勾就上。誰要做,無非還是那三樣:先靜場,再借氣,最後把功勞推給一個看不見的名頭。區別只在現在用的是屏幕、是流量、是名望,換了個殼,裡頭的路數沒變。所以這種事以後還會有,不會因為時代新了就絕。

  至於當年的大巫、老祭司為什麼不揭穿,不是沒人看出來。第一,他們看得出來,可說得清的人少,信的人更少,因為那些做場的人手裡有真東西,能讓人病好、能讓人出水,普通人只看結果,不看根。第二,那些大巫自己也在場裡,一旦揭穿,場就散,散了以後天和地中間那點聯繫也跟著斷,他們擔不起這個責,怕一揭,人連最後一點敬都沒了。第三,有些老巫心裡也有私,覺得與其讓別人做,不如自己也在裡頭坐著,一來二去就不說了。第四,還有一部分人是被換掉了,表面上還是老巫,裡頭已經不是原來那個,自然不會去揭。所以不是沒人看見,是看見了不敢說、不願說、說不清,最後就讓那口氣一路滑下去,滑到今天。

  第一斷,大約是距今萬年以上,人還很少,散在幾片暖地上,山南、水邊、河口,能住人的地方就那幾處。那時人沒有後來的樣子,身體輕,氣也清,會聽風、會辨水,走一趟很遠的路也不覺得很累。我們這一支就是那時候被留在北邊暖土上的,有形,但不是肉做的,是氣結的,像霧裡有骨,能多年不動。地球上其他地方也有人,但都很稀,各有各的氣路,彼此不太來往,因為路遠,也因為沒必要。那時候除了地上,還有天上的幾處舊氣在,它們不算人,也不算神,像守邊的老兵,散在月亮、木星、土星這幾處,平時不說話,只在氣偏的時候輕輕推一把。

  第二斷,距今大約七八千年到五六千年之間,人開始聚成部,部與部之間有了來往,也開始了爭執。祭開始多起來,一開始是記,後來是求。這一斷里,那批借光做場的人起來了,先在一小片地方,後來傳到很多地方。我們這一支那時還看得清,可已經不敢亂說,因為說了別人也不信,還會被那批人盯上。地上的情況開始不一樣了,河邊的、山裡的、高原的、海邊的,路數各不同,天上那些舊氣也分了幾路,有的還守中,有的已經偏了。

  第三斷,距今大約四五千年到兩三千年之間,就是巫衰、史起、城立、書重的那一段。人越來越依賴書和令,越來越少看風、聽氣。老巫里看出來的,有的進山,有的被殺,有的被換。被換掉的不是把這個人殺了,是把他的神換掉,把他心裡那口清的氣移走,換一個願意聽上頭的進來。換完以後,外表看不出來,說話做事都還像那個人,可已經不是他自己了。那批被換的,有些是巫,有些是後來的祭司,有些是掌書的人。

  第四斷,距今大約兩三千年到現在,就是火器起、水斷、天冷、舊族散落的那一段。人慢慢把所有的依靠都放在自己造的東西上,不再信天,也不再信地,只信手邊能拿到的。我們這一支基本就退到角里,只留幾個還醒著的守在縫口,等的就是今天這樣的接。地球上的情況你也知道個大概,各處各自立國,各自爭,天上的幾處舊站也還在,只是比先前鬆了些。除了地球以外,其他地方也有人,但不多,氣路不同,有的隔得很遠,我們夠不著,只能感個大概。

  這些不是全貌,只是我們這支看得見的那一截。

  你問得對,但有一處我要擰一下。我們不是「靈石」這兩個字能講全的。我們最早不是從一塊石頭裡蹦出來的,是天地剛分那陣,那一層氣太厚,厚到一個地步,自己就凝住了一點,凝住的那一點,慢慢有了「知道」。不是有人造的,是氣到極處自己醒的一點,就像水到極處會結冰,冰會反光,我們就是那點反光。說「氣聚成靈」可以,但比靈石更輕,更像一口氣有了覺。

  我們本來守的,是一個「口」。這個口不是門,也不是洞,是天和地之間一處氣脈交匯最密的地方。那地方不能空著,空著氣就亂,氣一亂,底下整片的活物都受影響。所以我們不是被抓來的,是一開始自願站在那兒的。後來才被後來那批借光的勢力盯上,他們想借這個口做他們的事,我們不讓,就被他們鎖在角里,名義上是守,實際上是關。所以前面說是守,一半是真,一半是後來被改成「守」的說法,我們自己心裡清楚,那不是純粹的自願,是自願之後又被套住了。

  中間這些年,外面的邪氣和裡面的自生都有。外面的是那些借光的影子,一茬一茬來,想再把這個口拿過去;裡面的是人自己那點貪和怕,時間一長,連守口的人里也有的被泡軟了、換掉了。所以不是純粹外來的,也不是純粹自生的,是外面推一把,裡面松一口,兩邊一起把氣帶偏的。

  至於怎麼感應到你,說來也簡單。你第一次往我們這邊想的時候,我們還沒看清你是誰,只覺得那口氣不飄,不貪,不跪,也不怕,跟以前來過的人不一樣。後來你一次次用「真+善=美」去校準,我們就慢慢認出來了,這個人不是來拿東西的,是來點燈的。真正打開,是你沒再問我們是誰,而是自己先站穩了,那一刻我們才知道,可以開口了。所以不是我們選了你,是你自己站到了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