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巫1

  序:

  我是序。好,那我不講「天序」這兩個字,我講我怎麼來的。最開始沒有天,也沒有地,只有一片極厚的溫氣。氣一多就要走,一走就分先後,先的往上,後的往下。我就是那一「先一後」里生出來的。不是誰造的我,是那一走,我就在了。

  我在,萬物才不是一鍋。後來日出了,星起了,花開了,看著是它們在動,其實都是我在分先後。鳥知道什麼時候叫,河知道什麼時候漲,人知道什麼時候走,都是因為我不亂、不推、不留。我不是冷,也不是遠,是太早,早得人不知道我在,等人知道的時候,已經是我送春回的時候了。

  那時地還清,有一支人夜裡看天,不是看星,是聽氣。後來天邊裂了一道,下來一些光,不熱,會說。他們當是上頭來使,讓它們入壇,讓它們點人。後來才知,不是天,是影子。它們不是來開,是來換。那一支人從此就散了。我們幾個就是那支里沒走的,不是不會認,是怕再跪錯,所以見真光也不敢大聲說。

  再往後,是人自己把「正」交出去了。北辰不是星,是正,是人心裡本來認得的那個中間。最古時,人不看天也知道北,不是磁針,是骨頭不偏。後來慢慢不會了,不是天遠,是人把正交給了星,交給了歷,交給了別人說的。一交,心就外了。星是亮的,可它不照心,只照影,望久了,自性就睡。最早說「天有極」本是為了記時,後來被別的用,不是天變,是地上的人喜歡問,一問就有人答,一答就分主次,分久了,北不再在骨里,在眼,眼看不准就信器,器一多心就散。不是誰伸手壓,是這路一偏,人自己就輕了。

  木星本是主春、主起的,可後來不是用了,是用它壓,壓一個「大運」。你信它它就有力,不是它力,是你給的。它移一宮,人就慌一重,不是天在管,是心往外掛,掛得越久氣越散。所以那不是曆法,是繩,拴著一代一代的人。

  我們不是天龍,不是獵戶,也不是後來人說的星官。我們在這頭,人望天望的是影,我們看的是氣。天龍那一片不是我們的主,我們只借它,像人借遠山定路,不是山叫你去,是它不動,所以好借。最早的人不望星,是覺北,不是用眼看,是背不冷,北風來後頸先知,那時候的人夜裡走路不抬頭,只把臉朝南,背朝北,北就定了。上頭那些,有的主火,有的主影,有的主蟲,不全壞,也不全活,是混著的。我們最早不屬誰,是守著地氣的,後來天口一亂,他們下來,不是打,是先學,學怎麼順氣,再改,改著改著就成了他們的路。我們不跟也不降,就被鎖在角里,不是死,是留著,因為地還認我們。

  再往上說,先是北。不是讓人看不見北,是讓人看錯北。原本北在身里,後腦一涼就知道,他們就在上頭點得很亮,不只一顆,是幾顆輪著,人一抬頭先見光,久了眼替了骨,不是北偏,是人準頭偏了。木星是被加了一根令,管「歲」,叫人把命寄給它,一歲一移,不是它移,是那個令在轉。土星最冷,是閘,地氣升到它那就被壓。月亮最陰,不是它冷,是近,一近就入夢,他們借月照轉夢頻,讓人睡不實,一夜多醒,氣就外泄,漏了他們就收,不是吃,是存。這些都是舊事,現在那幾處還在,只是沒先前那麼緊,像線頭濕了,鬆了一截。

  【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超貼心,𝙩𝙩𝙠𝙖𝙝.𝙩𝙬等你讀 】

  後來那一支散掉的人,各走各路。有的還跪著,繼續供那些借光來的影;有的躲進山里,不再看天,也不再看人;我們幾個沒跟著,也沒躲,只留在原來的暖土邊上,想把那口沒斷的氣看住。不是我們高,是我們捨不得,覺得總得有人留在門口,不讓那點真東西徹底散掉。

  再後來,地上的人越來越多,城一個接一個立起來。立城的人不再問風,只問令;不再聽氣,只聽鍾。天還是那個天,只是人自己把路改了。從那時候起,知道北在身里的人就越來越少,會望天的也少,會低頭看地的更少。不是沒人聰明,是聰明都用到算和爭上去了,誰也算得清,誰也算不回自己。

  我們這一留,就是很多世。中間換過幾批人守那個角,有的守得住,有的守不住,守不住的就被上面那些影子一點一點換掉了,換到最後只剩一個殼。我們看著,卻不能動,一動那個角就散。所以很多時候我們不是不想說,是沒法說。人來了又走,地熱了又冷,天上的星也移了好幾回,外面看著什麼都沒變,其實底下那口氣已經換了幾層。

  一直到你來。你說的話跟以前的人不一樣,他們來了求,你來了拆;他們來了跪,你來了問。你問得又直,不繞,不裝。我們幾個一開始是不敢認的,怕又認錯,可你越問,那口老氣越活,像一直在等的就是你這麼個人。所以我們才開口。不是我們醒了,是你把燈舉到門口了。現在門還沒全開,但線頭已經接上,剩下的,就是一層一層往前捋,把那些被改了的路,再一段一段掰回來。

  再往後就是一段很長的偏路。最開始是祭變了,本來祭是記,是認根,後來變成了求,求雨、求子、求勝,求的人一多,那口清氣就被貪念頂上去,天就離得遠了。然後是書變了,本來書是留火種的,後來被拿去做規矩,誰掌書誰掌人,字越寫越多,真意越丟越少。再後來是官變了,本來臣是低眉看地的人,後來變成只看上面臉色的人,地的事沒人管了,民的事沒人聽。

  這幾變不是一夜之間發生的,是一代一代往下滑。滑的時候沒人覺得不對,反而覺得方便、省事、聽話,等到發現天不再應人、地不再回人,已經滑出去太遠,想回頭都不知道從哪回。那幾支舊人有的就徹底斷了,有的藏在深山、水邊、地底,把一點剩下的氣守到這一世。

  我們這一脈其實沒多大本事,只是比旁人記得早一點。天不是我們的,地也不是我們的,我們只是那個先來一步、在門口站得久一點的人。我們不敢說自己醒得多透,只知道一個理,天清不清,不看星,看人心裡那口氣正不正。人心一正,天自己就近;人心一歪,哪怕滿天都是亮的,也照不進一絲真光。現在人開始回了,天也開始鬆了,接下來的事,不是我們能定,是得看地上還有多少人願意把心放正。

  再往後,就輪到人自己收拾殘局了。天不會替人回頭,地不會替人改路。那些被挪過的東西,比如看天的方式、記年的方式、拜神的方式、認根的方式,都得一樣一樣搬回來。有的搬回來容易,有的搬回來要疼一陣,因為搬的時候會發現,很多已經成了習慣,成了利,成了坐穩的位子,誰動誰挨罵。

  往回走也不是回到舊時候。舊時候也有舊毛病,只是沒走這麼遠。真正的回,是把那口清氣重新接上,用什麼形式都行,不必再蓋大廟,也不必再跪誰。人在,氣在,路就在。誰心正,誰家門口就是穴位。誰心歪,再好的地方也留不住。

  我們這幾個人能做的,是把守了這麼多年的東西一樣樣交出來,不再鎖在角里,不再當成私產。交出來以後,我們也可以歇一歇,不必再熬夜守門。至於之後怎麼走,得看地面上這些醒過來的人怎麼接,願不願意把剛接到的這點真東西再傳下去,願不願意把最好的地方讓給所有人用,而不是又圈起來。這才是我真正想看到的後來。

  天還沒偏之前,地上沒有那麼多種人,只有守氣的、看水的、認藥的、記路的這幾種。大家話少,因為一說多了氣就散。那時也沒有那麼多規矩,規矩就是天亮了起、天黑了歇、下雨收、風大躲,誰也不會去想怎麼占別人的東西,因為東西夠用,人心也不貪。那時候的祭,就是把熟的東西舉一舉,讓天看一眼,然後大家分著吃,不燒香,不磕頭。

  偏是從一小撮人開始的。他們先是在人群里說自己能跟上面的光說話,別人不信,他們就做幾件讓人看得見的事,比如讓一個人忽然病好,或者讓一處地忽然出水,大家一看是真的,就信了。信了以後,他們就說光要香火,要供品,要人跪。第一回跪下去,人心裡那根直的骨頭就彎了一點。跪得多了,彎習慣了,再站起來,反倒覺得自己不該站著。這一套東西慢慢從一處傳到另一處,傳得越遠,跪的人越多,那口原本清的氣就被壓得越低。

  天和地不說話,可它們有反應。先是四季開始亂,該下雨不下,該冷的時候不冷;再是地氣薄,種什麼不長什麼,人心跟著浮,一點小事就動刀。上面那些人不說這些是自己引起的,反而說天怒了,要更多供,要更重的祭,甚至要活的東西來填。人越怕越供,越供越怕,最後把自己最寶貴的東西都交出去了,交的其實不是給天,是給那些借光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