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穹之上，異象陡生。
東方，一縷金光，自雲層深處，緩緩升起。那金光之中，隱約可見一株參天巨木，枝葉扶疏，彷佛撐起了整片天穹！
「扶桑！」錢默川失聲道，「那是……扶桑神木！」
「大荒之中，有山名曰孽搖頵羝。上有扶木，柱三百里，其葉如芥。」陸雲裳緩緩道，「《山海經》有言：湯谷上有扶木，一日方至，一日方出，皆載於烏。」
「日出扶桑，十日巡天……」她喃喃道，「帝俊老祖……要現身了！」
話音未落，那扶桑巨木之下，忽然浮現出一道身影。
那是一名老者，鬚髮皆白，端坐於扶桑之下，彷佛已與那神木，融為一體。他雙目微闔，氣息，卻深不可測——彷佛他坐在這裡，不是一個人，而是一片……古老的天地。
「老夫，帝俊。」那老者緩緩開口，聲音，竟彷佛從亘古傳來，「爾等，可知今日之戰，為何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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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人應答。
帝俊也不在意，自顧自道：「上古年間，昊天尊立下九大天部，以鎮天地。老夫，便是昊天尊座下，大羅天部之祖。」
「老夫活了這許多年，見過滄海桑田，見過仙凡更迭。」他緩緩道，「可老夫，從未見過如今日這般——天部傾巢而出，只為……滅一個凡間。」
「老夫，本不願插手。」他道，「可天勛，是老夫看著長大的。他既執意要打這一場，老夫，便只能坐鎮於此。」
「老夫不為天部，也不為凡間。」他緩緩道，「老夫，只為看一看——這一戰之後，這天地，究竟是怎樣的光景。」
「帝俊老祖，」良辰忽然開口，「你說，你只為看一看這一戰之後的光景。」
「可你難道不知——這一戰，無論誰勝誰負，這天地，都將被耗得千瘡百孔？」
「老夫知道。」帝俊淡淡道，「可那又如何？」
「天地，自有其生滅之道。」他道，「老夫活得太久，久到早已看淡了這些。生也好，滅也罷，皆是天數。」
「天數？」良辰忽然笑了，「帝俊老祖，你說這是天數。可這天數，是誰定的？」
「是天道定的。」帝俊道。
「那天道，又是誰？」良辰一字一句道，「是你天部定的麼？」
帝俊沉默了。
「天部自稱天，行的是天道，罰的是凡間。」良辰緩緩道，「可自古以來，天地之間，從未有過『天部』二字。」
「上古天尊，鎮守天地，護的是蒼生；而今日的天部，坐擁九霄，行的是私利。」他道，「帝俊老祖，你說你活得太久，看淡了生滅。那我便問你一句——」
「那些被你們視作『天數』而毀滅的小世界，那些灰飛煙滅的億萬生靈，你可曾，為他們，心痛過一瞬？」
帝俊再度沉默了。
良久，他忽然笑了：「好一個良辰。」
「你問老夫可曾心痛。」他緩緩道，「老夫，已經幾萬年，沒有過『心痛』這種情緒了。」
「可今日——」他道，「你讓老夫，想起了一個人。」
「誰？」
「紫凝仙子。」帝俊道，「當年，她也曾像你這般，問過老夫同樣的話。」
良辰心頭一震。
「紫凝仙子……」他喃喃道，「她，也曾問過你？」
「嗯。」帝俊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追憶，「她說：天尊，你鎮守天地，可這天地之間，究竟什麼是『天』？」
「老夫當時，沒有答上來。」帝俊緩緩道，「後來，她以身殉道，鎮壓邪祟，隕落於葬海之底。老夫，卻始終，沒能答上她那一問。」
「今日，你替她，又問了一遍。」他道，「老夫，依然……答不上來。」
良辰沉默。
他沒有再說話，只是緩緩舉起手中的幽金覆水劍，一字一句道：「帝俊老祖，你答不上來，那我，便替你答。」
「天，不在九霄，不在天部。」他緩緩道，「天，在眾生心裡。」
「凡間修士，雖無天部之權，卻有護土之心。龍族狐族，雖退隱萬載，卻有守諾之義。佛門僧眾，雖不沾殺伐，卻有濟世之願。」
「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他一字一句道，「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這天地真正的『天』，從來，不在你們天部！」
「說得好！」小胖子空見大笑，「義弟，說得好！今日，胖爺我便與你並肩，讓這些天部老兒看看，什麼叫真正的『天』！」
「殺——！！」
五族大軍，再度發起衝鋒！
大戰，瞬間白熱化！
這一戰，直殺得天昏地暗，血流成河！
天部底蘊盡出，凡間眾志成城。雙方，都殺紅了眼！
「錢盟主！」一名修士嘶聲喊道，「天部……天部又增援了！」
「增援？」錢默川慘笑一聲，「老夫不管他增援多少！凡間修士，聽令——今日，凡我等一息尚存，此陣，便不破！」
「不破！不破！不破！」
殺聲，震天！
而就在這屍山血海之中，良辰忽然感覺到，自己體內，那一直壓抑著的修為瓶頸，竟在劇烈地震顫！
「這是……」他瞳孔微縮，「突破的契機？要來了！」
他猛地抬頭，卻見那天穹之上，烏雲之中，竟隱隱有劫雷，在醞釀！
「天劫！」陸雲裳臉色大變，「良辰，你要渡劫了？！」
「此時渡劫？！」錢默川失聲道，「在這屍山血海之中渡劫？那不是……找死麼？！」
「來不及了。」良辰緩緩道，「修為到了，劫，便躲不掉。」
「這劫……」他抬頭，望著那醞釀中的劫雷，目光，卻異常平靜，「來的，正是時候。」
「修仙者，每一次晉階，都要渡過天劫。」他緩緩道，「一九天劫，二九天劫，三九天劫……劫，是天地給修者的試煉，也是……登天之門！」
「今日，我便在這戰場之上，渡這——一九天劫！」
「轟——！！」
那劫雷，彷佛感應到了他的決意，驟然炸裂！
一道粗如兒臂的劫雷，攜帶著毀天滅地的威壓，朝著良辰，當頭劈下！
「來吧！」良辰仰天大笑，「天劫也好，天部也罷，我良辰，何曾懼過！」
話音未落，他竟不退不避，一劍，直直斬向那道劫雷！
「轟——！！」
劍光與劫雷相撞，天地變色！
「他在渡劫！」天部之中，有人厲聲喝道，「趁他渡劫，殺了他！」
「天罡衛，隨我上！」
「攔住他們！」小胖子空見嘶聲怒吼，「蓮花佛域弟子，結陣！」
「我雷澤龍族，誓死護住良辰小友！」敖行長槍一橫，立於良辰身前，「誰想動他，先過我這桿槍！」
「狐族聽令！」狐主九尾齊張，「護住良辰！」
五族眾修，竟在良辰渡劫的危急關頭，結成一圈，將他牢牢護在正中！
「轟——！！」
又是一道劫雷，轟然落下！
良辰立於劫雷之中，渾身浴血，卻依舊挺立不倒！
「來吧！再來！」他仰天大笑，「一九天劫，不過九道劫雷！我良辰，一併接下！」
「轟——！！」
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劫雷，一道比一道猛烈！
良辰的身形，被劫雷劈得搖搖欲墜，可那雙眼睛，卻越來越亮！
「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他一字一句道，「這劫，是天地在考驗我。可我良辰，何曾怕過考驗！」
「轟——！！」
第六道，第七道，第八道！
良辰的肉身，已被劫雷劈得血肉模糊，可他，卻依舊站在那兒，不曾倒下！
「最後一道了！」小胖子空見緊張地望著天穹，「只要撐過第九道劫雷，義弟便能……渡過一九天劫！」
「第九道劫雷，最為兇險！」陸雲裳沉聲道，「它不再是單純的雷，而是……天地法則之力！」
「轟——！！」
那第九道劫雷，攜帶著無窮無盡的法則之力，彷佛要將良辰，整個劈成齏粉！
「良辰——！！」
可就在這時，一道火紅的身影，忽然憑空浮現！
「逍遙神術！」
那人一掌拍出，竟將那天穹之上的劫雷，生生引偏了半分！
「轟——！！」
那第九道劫雷，堪堪擦著良辰的頭頂，轟落在地！
良辰，安然渡過了那第九道劫雷！
「多謝相救。」良辰緩緩抬眼，望向那道火紅身影，「不知閣下……」
話音未落，他忽然怔住了。
那道火紅身影，是一名紅衣少女。她容貌明艷，眉宇之間，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熟悉。
「是你？」良辰瞳孔微縮，「你是……晴柔？」
「好久不見。」那紅衣少女，望著他，忽然笑了，「良辰，你還記得我？」
「記得。」良辰緩緩道，「墮落大陸，紫淵谷中，你我並肩殺過一頭血妖。後來，在化龍池畔，你衝擊聖境，是我助你……一舉突破到仙。」
「是。」晴柔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那一日，若非有你，我怕是……早已隕落在化龍池中。」
「你……是大赤部的人？」良辰忽然道。
晴柔沉默了。
「我……」她低聲道，「我乃大赤部，大仙尊皇鸞之女。」
「皇鸞之女？」錢默川失聲道，「那……那你豈不是天部的人？！」
「是。」晴柔坦然道，「我是天部的人。可今日，我卻出手，救了一個凡間的敵人。」
「為什麼？」良辰問道。
「因為，」晴柔望著他，輕聲道，「在墮落大陸那一段，我欠你的情，還沒還完。」
「你我之間，」她緩緩道，「縱然身處敵對，可那一段並肩之情，卻是真的。」
「晴柔……」良辰望著她，沉默良久，忽然道，「你若真覺得欠我，那便……不必還。」
「你我立場不同，本不該相交。」他道，「可那一日在化龍池，我便知你心地不壞。今日你救我，我記下了。」
「可這場大戰……」他緩緩道，「我不願你夾在中間，為難。」
「為難？」晴柔忽然笑了，「良辰，你可知道，我為何會在這戰場之上？」
「為何？」
「因為，我娘親皇鸞，命我率大赤部玄騎，前來討伐凡間。」她緩緩道，「可我來了之後，看到的，卻是凡間眾修，為護故土，死戰不退。」
「我忽然覺得……」她低聲道，「這場仗，天部，好像……打錯了。」
良辰望著她，久久不語。
「晴柔，」他忽然道，「這一戰之後，你若想尋一個真正值得守護的地方——」
「那便，來凡間。」
晴柔怔住了。
良久，她忽然笑了：「好啊。若這一戰之後，我還活著——我便來凡間，看看你說的那個，值得守護的地方。」
她話音未落，身形一晃，化作一道火紅流光，沒入天部陣營之中。
「晴柔……」陸雲裳望著那道遠去的背影，輕聲道，「她，是天部的人，卻出手救了你。良辰，這……算不算『身在曹營心在漢』？」
「算不上。」良辰緩緩搖了搖頭，「她只是……還沒找到自己該站的位置罷了。」
「可我相信，」他道，「她終有一日，會明白——這天地之間，值得她守護的，從來不是天部，而是蒼生。」
渡劫已畢，良辰周身的修為氣機，暴漲不止！
一股磅礴的仙威，自他體內，緩緩升騰！
「一九天劫，九死一生。」他緩緩道，「渡過此劫，我良辰，終於……邁入了仙級。」
「人仙。」錢默川望著他，眼中，滿是欣慰，「良辰小友，你終於……成仙了。」
「成仙？」良辰忽然笑了，「錢盟主，我成不成仙，從來不要緊。」
「要緊的是，」他緩緩舉起手中的幽金覆水劍，「今日這一戰，我凡間，絕不能讓天部贏了去！」
「殺——！！」
話音未落，他身形驟起，一劍，再度殺入那漫天金雲之中！
扶桑之下，帝俊緩緩睜開雙眼，望著那道青衫身影，忽然，低聲呢喃道：「紫凝，你看到了麼……」
「他，果然……像極了你。」
「這一問，老夫，怕是要用一輩子，去答了。」
話音未落，那扶桑巨木之下，帝俊的身影，竟緩緩消散，彷佛從未出現過一般。
唯有那天穹之上，仍懸著一輪——不落的日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