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落之術,如潮水一般,將良辰整個吞沒。
那一瞬間,他感覺自己的存在,正在一點一點地,從這天地之間,被硬生生地抹去!
先是肉身——他的手腳,開始變得透明,彷佛隨時都會消散;
然後是記憶——那些過往的種種,竟如潮水般,從他的腦海中褪去!
「良辰!良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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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雲裳的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
他聽不清了。
不止如此——他甚至感覺到,那些認識他的人,對他的記憶,也在一點一點地,變得模糊。
「良辰?良辰是誰……」遠處,一名凡間修士,茫然地望著同伴,「我……我好像認識他,可……我怎麼想不起他是誰了?」
「我也是……」另一名修士喃喃道,「他好像……很重要……可我想不起來了……」
「忘了他……都忘了他……」一名天兵,冷冷道,「這虛落之術下,他便是死了,也無人會記得,這世間,曾有過這樣一個人!」
「這便是虛落……」小胖子空見渾身一顫,「誅仙衛的虛落之術……不是殺身,是誅心!」
「是讓人……連存在過的證明,都被抹去!」
「良辰——!!」他嘶聲怒吼,「你給我撐住!你要是就這麼被人忘了,胖爺我這一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
「這是……虛落……」良辰的腦海中,只剩下這一個念頭,「它要抹去的,不只是我的命,還有……我存在過的痕跡!」
「我……會被人遺忘……」
他忽然想起了什麼。
「不……我不能死在這兒……」
「冷月還在等我替她斬盡天下不平……」
「柳嫣還在離恨天宮,等我接她回來……」
「月兒……月兒還在雪嶺上,等我……」
「我若被抹去,誰還記得她們?」
一股強烈的執念,自他心底,轟然升起!
「置之死地而後生!」他在心中,一字一句地念道,「孫子有言:投之亡地然後存,陷之死地然後生。今日我被逼到這絕境之中,那便——絕地求生!」
「砰——!!」
就在他意識即將徹底消散的剎那,他胸前的長命鎖,忽然劇烈地震顫起來!
一道溫潤的玉光,自那長命鎖深處,驟然亮起!
那玉光,並不刺目,卻彷佛……帶著一種奇異的力量,穩穩地,護住了他的存在!
「這……這是……」
良辰只覺自己的肉身,那正在消散的透明,竟緩緩地,重新凝實!
「扶搖玉!」瑾麟瞳孔驟縮,失聲道,「這是……瑜九郎的扶搖玉?!」
「扶搖玉?」良辰一怔。
他低頭望去,卻見自己胸前,那枚不知何時出現的玉佩,正散發著溫潤的光芒。
那是一枚青白色的玉佩,其上,刻著一隻振翅欲飛的仙鶴,彷佛下一秒,便要扶搖直上,沖天而起!
「這是……何時到了我身上的?」良辰心頭一動。
他忽然想起了什麼——
紫凝學宮,藏書閣,那個自稱「九公子」的青年。
那人白衣勝雪,笑意溫雅。那一日風雪漫天,藏書閣中,只有他們二人,對坐弈棋。
半局棋,黑白交錯,那人落子如飛,卻又處處留白。
「你的棋,走得很野。」那人忽然笑道,「明明可以守住中腹,卻偏要去搶邊角。可偏偏……你這野路子,竟也能贏我。」
「因為,」良辰當時只是隨口應道,「守,永遠守不住天下。想贏,就得主動出擊。」
那人聞言,微微一怔,隨即,竟放聲大笑:「好!好一個『守不住天下』!就沖你這句話,我便送你一件東西。」
臨別時,那人將那枚玉佩,輕輕放在他手心,笑道:「此玉名為扶搖,可護你一次周全。若有朝一日,有人想從這天地間抹去你的存在——便捏碎它。」
「記住,這世間的光陰,偷不來,也抹不去。」
「九公子……」良辰喃喃道,「原來,你早就料到了今日?!」
「哈哈哈——」瑾麟忽然仰天大笑,「好一個瑜九郎!好一個我的好兄長!」
「原來,你早就把扶搖玉,偷偷送給了這個凡夫!」他笑聲中,透著一股森然的寒意,「你可真是……煞費苦心啊!」
「瑾瑜?」良辰眉頭一皺,「那位九公子,是……你兄長?」
「不錯。」瑾麟緩緩道,「我大羅天部,大仙尊天勛的庶長子——瑾瑜,外號『瑜九郎』。」
「瑜九郎?」錢默川一怔,「傳說那瑜九郎,日御女九人,荒淫無度,是個不成器的紈絝……他,竟是你兄長?」
「荒淫無度?不成器?」瑾麟冷笑一聲,「我那好兄長,可遠比世人以為的,要精明得多。」
「他日御女九人,不過是為了麻痺我,讓我以為他胸無大志,好叫我放鬆警惕。」他緩緩道,「他這般自污,為的,不過是多活幾年罷了。這世上有句話,叫做『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他日御女九人,自污其名,為的,便是先保住那條命。」
「而他送你扶搖玉,」瑾麟目光森然,「為的,便是讓你替他,吸引我的火力!」
「他送你扶搖玉,讓你能在我這虛落之術下保命——那你,便成了我心頭的一根刺。我一日不除你,便一日無心去尋他的晦氣。」
「他,便又能多活一日。」
「好一個一石二鳥!」瑾麟森然道,「我那好兄長,打得一手好算盤!」
良辰沉默。
他低頭,望著那枚溫潤的扶搖玉,良久,忽然笑了。
「瑾麟,」他緩緩道,「你方才說,你那兄長,日御女九人,是為了自污保命。」
「可在我看來,」他道,「他送你扶搖玉,讓你把矛頭對準我——這一手,與其說是在保自己的命,不如說,是在賭一場更大的局。」
「哦?」
「他賭的,是我能在你這虛落之術下活下來。」良辰淡淡道,「他賭的,是這仙凡大戰,凡間能贏。」
「他賭的,是這大千世界,終有一日,不再有你天部的一席之地。」
瑾麟的臉色,終於變了。
「良辰,」他沉聲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良辰緩緩抬起手中的幽金覆水劍,「你那好兄長,已經把寶,壓在了我身上。」
「而我,不會讓他失望。」
話音未落,他身形驟起,一劍,直取瑾麟!
「錚——!!」
「你!」瑾麟臉色一變,身形急退,「你如何還能出劍?!虛落之術,明明已鎖住了你!」
「鎖住了我?」良辰笑道,「瑾麟,你可知道,扶搖玉,為何名為『扶搖』?」
「為何?」
「《莊子》有云:摶扶搖而上者九萬里。」良辰緩緩道,「扶搖者,乃天地間一道升騰之氣,可上九萬里之高,掙脫一切束縛。」
「你的虛落之術,抹的是『存在』。可扶搖玉,護的,恰恰便是我的『存在』。」他道,「你有你的虛落,我,有我的扶搖。你抹不掉我,那便……輪到我,來斬你!」
話音未落,他劍光暴漲!
「轟——!!」
那一劍,攜帶著毀天滅地之力,直直斬向瑾麟!
瑾麟臉色大變,周身流光暴漲,勉強以時間法則抵擋,卻仍被那一劍,生生震退百丈!
「噗——!」
他一口鮮血噴出,眼中,滿是不可置信:「不可能……你怎麼可能……破得了我的虛落之術?!」
「因為,」良辰緩緩收劍,淡淡道,「我知道了一個秘密。」
「什麼秘密?」
「虛落之術,抹的是『存在』。」良辰一字一句道,「可這天地間,最珍貴的,從來不是『存在』本身,而是『存在過』的痕跡。」
「飄風不終朝,驟雨不終日。」他道,「你這虛落之術,看似能抹去一切,可它終究,抹不去因果,抹不去曾經發生過的每一件事。」
「我良辰,活過,戰過,愛過,也恨過。」他緩緩道,「這世間,早已刻滿了我存在過的痕跡。你,抹不去。」
瑾麟望著他,良久,忽然笑了。
「好一個良辰。」他道,「你果然,值得我那好兄長,押上這一注。」
「今日,是我不如你。」他緩緩道,「虛落之術,便算我輸了半招。」
「不過——」他話音一轉,「仙凡大戰,還遠未結束。良辰,你且記住——我大羅天部的手段,才剛剛開始。」
話音未落,他身形一晃,沒入金雲之中。
良辰望著他離去的方向,久久不語。
「良辰,」陸雲裳走上前來,低聲道,「你沒事吧?」
「無妨。」良辰緩緩搖了搖頭,「只是……我沒想到,紫凝學宮那位九公子,竟是大羅天部的庶長子。」
「這扶搖玉……」他低頭,望著那枚溫潤的玉佩,輕聲道,「是個人情。他日,我總得……還他。」
「還他?」錢默川笑道,「那位瑜九郎,把寶押在你身上,賭你能贏下仙凡大戰。你若贏了,便是還了他天大的恩情。」
「賭?」良辰忽然道,「錢盟主,你說得對——這場大戰,本就是一場豪賭。」
「天部賭我們能輸,凡間賭我們能贏。」他緩緩道,「而那位九公子,賭的是……我能改變這天地。」
「那,便贏給他看。」
話音未落,天穹之上,忽然又是一聲巨響!
「轟——!!」
漫天金雲,再度匯聚!
大羅天部老祖——帝俊的氣息,竟遙遙傳來!
「仙凡大戰……」錢默川臉色微變,「真正的決戰,要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