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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父輩

  時間稍稍回撥。

  在李進的嫌疑一時解除之後,兩位李姓道人便決定結伴而行。眼下情況危急,一切可團結的力量都忽視不得。

  兩人沿著坍塌長廊一路向北搜尋走失的於峰,不知不覺間距離乙字院便越來越近。

  地響轟鳴,天裂雷霆,兩名序五境界修士在空中的大戰是眼下最恐怖的威脅。

  兩個人都要打起十二分精神,隨時避免成為被餘波波及而死的螻蟻。

  似是要緩解眼下窒息的氣氛,李進鬼使神差地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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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道友,那份劍術心得,練得如何了?」

  「啊?嗯?」

  李默童一愣,似是沒想到眼下這個時間點他會忽然問及這個話題。

  「貧道對著道友那三句口訣領悟了一夜,雖仍毫無頭緒,卻感覺有一點靈光閃現。」

  「所以想著,和李道友交流交流,或許大有臂力?」

  「是大有裨益。」

  李默童嘆了口氣。也罷,現在從這可憐的憨傻人嘴裡冒出什麼話題,他都不意外了。

  那套劍術心得,李默童今天才到手,只來得及在入夜之前快速略過一遍。

  好在他白天觀摩過李進的實戰,多少也算有些領悟。

  因此,他含糊其辭地答到:

  「還可以吧,馬馬虎虎。」

  「是不是很晦澀?貧道當初拜師的時候,沒少因為讀不懂口訣,被家師一陣教訓。」

  「金劍先生的功法自成一脈,另闢蹊徑,難懂也是自然的。」

  李默童有一搭沒一搭地附和著。

  「不過,李道友連陰門行炁法這等法門都能領悟,這金劍劍術假以時日,必能大成。」

  「假以時日,家師門下怕是又要多一位真傳弟子李默童了。」

  李默童跟著乾癟地笑了兩聲。

  笑聲未落,他的腳步忽然停了。

  李進又向前走出兩步,察覺身後無人跟上,這才疑惑地回過頭:

  「李道友,怎麼不走……」

  噌!

  重劍陰沉的劍鋒,直指著李進那鷹勾般的鼻樑!

  「你方才,叫道爺什麼?」

  鼻尖隱隱感覺到鐵鋒冰冷的氣息,李進喉頭滾動了一下:

  「……道友,怎麼突然又劍拔弩張起來了?」

  李默童推了推鼻樑上的墨鏡。鏡片後雙目低垂,視線直逼李進:

  「道爺剛剛問過你一次了。你,方才叫道爺什麼?」

  「……李道友啊?」

  「不是這一句。」

  李默童劍指微微前壓,重劍跟著逼近半寸。

  「你剛說,你師父門下要多一個真傳弟子。他的名字,叫什麼?」

  「自然是李默——」

  聲音戛然而止。

  李進臉上的憨厚笑容凝固了。

  「道爺和你重逢以後,只說過自己姓李。」

  李默童一字一句地問道:

  「李進,你是怎麼知道,道爺全名叫李默童的?」

  夜風掠過廢墟,捲起幾片燒焦的枯葉。

  李進僵在原地,茫然地眨了眨眼,像是完全聽不懂這句話。

  過了一息,他緩緩抬起雙手。

  啪,啪,啪。

  掌聲清脆,迴蕩在空蕩蕩的長廊之中。

  「哈,哈哈……誒呀!玩脫了,玩脫了。」

  李進一邊鼓掌,一邊仰頭大笑。

  最開始,那笑聲還帶著幾分憨厚。

  再到後來,就如同冰川化開之後,裡面的屍骨也重見天日一樣,只剩下毫不掩飾的從容與戲謔。

  「失誤,失誤。」

  他重新低下頭,臉上的慌亂已經一掃而空。

  就連那原本蹩腳的中原官話,也在一瞬間變得字正腔圓:

  「李兄,何苦這麼心急呢?幾十個子輩的眼睛,我都得看;幾十個子輩的耳朵,我也都得聽。我很辛苦的啊!」

  「偶爾把別人的記憶混成自己的,也很正常嘛!何不體諒一下,大家和和氣氣演到最後呢?」

  李默童的臉色逐漸陰沉:

  「你全程都在騙人。」

  「我可沒騙人。那鐵嘴烏鴉不是沒叫麼?」

  李進笑著攤開雙手:

  「我確實沒和玉竹行過雲雨,也確實很少碰她。為父疼惜女兒,哪會行那般齷齪之事?」

  「……為父?」

  「重新認識一下吧。」

  李進單手撫胸,朝李默童行了一個西遼禮節:

  「玄門序列九,劍修李進。兼——」

  他抬起眼眸,瞳孔深處盪開一片濃鬱血光:

  「血緣序列八,長子。」

  此時,天邊一道驚雷炸過。李進整個身軀均被影子染成黑色,唯獨那雙紅瞳,恆久不變。

  那模樣,真可謂是:

  千年老槐枯骨,西迎春風玉度,幾經泥濘沉浮,待得花綻,修得情義不顧;冬來寒泥落路,秋去瀚海不駐,險有鵲巢傾覆,李開杏花,終是韶華不負!

  「血緣序列八……」

  長子。

  序高一級,他是玉竹的長輩。

  換句話說,比起序九的玉竹,他才更可能是今夜異變的罪魁禍首!

  他與玉竹相隨,所謂的道侶,也不過是一出演給外人看的障眼法!

  「……好,好!」

  李默童怒極反笑:

  「兜兜轉轉,百般小心,道爺最後還是被你耍得團團轉!」

  「那我倒是覺得你大可以自豪些,李兄。這齣假鴛鴦的戲碼,我和女兒已經演了不知多少次。我都記不清上一次被人揭穿是什麼時候了!」

  李進臉上帶著從容的笑,攤開雙手搖著頭:

  「歷經諸多歲月的我得承認,你確實是不世出的大才,李兄!」

  「大才你個大頭鬼!」

  轟!

  墨色重劍掀起狂風,朝著李進頭顱橫斬而去!

  李進拔劍出鞘,金劍在月色和火光之下勾勒出妖媚的軌跡。

  鐺!

  金劍與重劍相撞,他的身體順著劍勢向後滑出數丈,恰到好處地卸去巨力。

  「不愧是李兄,若不提前知道你的底細,光憑這一劍,我只會覺得你是序八!」

  李進抬起金劍,劍刃貼上自己的左臂,輕輕一划。

  鮮血自傷口滲出,卻沒有順著皮膚滴落,而是如活物般攀上劍刃。

  血液拉長、凝結,給金色劍鋒鍍上一層暗紅薄刃。

  「可惜,這金劍劍術,你所窺得,不過是滄海一粟!」

  李進踏步揮劍。

  一道半月形血光脫離劍鋒,沿著地面橫斬而來!

  「劍氣?!」

  李默童旋身躲閃。血色劍氣從身旁掠過,將後方一排廊柱整齊斬斷!

  倒塌聲中,第二道、第三道血光已經接連殺至。

  墨色重劍雲轉而回,李默童操縱炁臂,劍鋒在面前舞成一輪密不透風的漆黑圓盤!

  鐺!鐺!鐺!

  血刃撞上重劍,碎作漫天紅霧。

  紅霧蒙眼,肉眼已毫無作用,李默童索性開啟內觀眼。

  在這半透明的世界裡,他看到數道炁環軌跡從自己身後包裹而來。

  「休想得逞!」

  鐺!

  重劍橫飛,護住主人身後,與金劍劍鋒相交,濺起一片鐵水般的火花。

  「你可得好好跟緊我啊,李兄!」

  一化三,三化七。

  金色劍鋒順著炁軌斬過,如順著瀑流而下的滾木,每過一寸,便快過一分。

  轉眼之間,七八個李進已經舞著金劍、朝李默童殺將過來,如同數十道掠人眼眸的掣電疾馳!

  親自對上這一招的時候,李默童切身感覺到了這奔雷掣電的劍術所帶來的恐怖壓迫感。若自己是普通序九,只怕轉眼間便被切做臊子。

  但他有掛。

  既然金劍必須沿著炁軌斬過才能加速,那直接沿著軌道反向攔截不就好了!

  「給道爺破!」

  鐺!

  李默童將自己的墨色重劍也搭上李進的一條炁軌。金劍與重劍在軌道上相擊,便是木枝撞上巨石!

  李進神色詫異,被盪開的金劍牽扯著整條手臂歪向一邊,他中門大開、破綻盡顯!

  「死!」

  劍鋒調轉,李默童的重劍帶著所向披靡的勢頭,劍尖直衝李進胸膛而去!

  看著劍鋒接近自己的胸腔,李進臉上的神色由詫異轉變為驚喜:

  「有趣!你這道士,甚是有趣!」

  嗖!

  轉瞬之間,李進化陰入影,似一條狡猾的蛇,轉眼間便順著夜色爬上了屋脊。

  序九玉竹都會的把戲,他沒道理不會!

  人在半空,他反手又揮出一道血色劍氣。

  「來啊道士,我們再打過!」

  「道爺怕你不成!」

  炁臂發力,源源不斷的先天一炁注入劍柄,一片刺目的熾陽裹上重劍劍身。

  「來啊!我試試你的純陽劍身!」

  殘陽破夜,熾光燃盡迎面而來的赤血劍氣。李默童躍上房頂,揚起炁臂:

  「那就給你試試!」

  轟!

  烈陽化作流星,與血霧對撞,直逼著它往乙字院的方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