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陽西墜,漫天灑下一層淡赤霞光,籠罩整座武王府。
雨柔居住的院落清幽安靜,院中栽著幾株古木,枝葉被落日染成暖紅。
院落深處的一間偏房之內,門窗虛掩。
屋內,石毅正坐在鋪著軟墊的床沿上閉目打坐。
如今他已是八歲,早到了不該再與母親同榻歇息的年紀,雨柔便特意收拾出這間僻靜偏院,給他單獨修行起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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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內香火淡淡,一縷微弱的靈氣緩緩縈繞周身。
石毅心神沉靜,重瞳雖閉合,識海卻無比清明,他催動體內全部神力,緩緩梳理白日一場大戰留下來的種種感悟。
白天在廣場之上連番激戰,先是直面小西天神僧、不老山紫金袍修士,之後又旁觀魔女與月嬋交鋒,一幕幕畫面在腦海之中不斷回放。
兩股列陣境強者的神通路數、銘文運轉的軌跡、大道發力時的破綻,全都清晰烙印在他的腦海。
方才對敵之時,他憑草字劍訣橫掃對手,打的乾脆利落,可待到靜下心覆盤,才察覺自己依舊有不少疏漏之處。
有些劍光的落點尚可再刁鑽幾分,神力排程之間,仍有少許無謂的損耗。
他緩緩運轉周身經脈,奔騰的神力如同江河,在四肢百骸之間迴圈遊走,將白天激戰過後殘留在血肉之中的外來道韻一一煉化、吸收。
一場大戰,不只是擊退敵人那麼簡單。
別人看見的是他碾壓兩大強者的威風,唯有他自己清楚,每一次交鋒,都是一次絕佳的悟道機緣。
重瞳微光,在閉合的眼皮之下隱隱閃動,窺察自身每一寸骨骼、每一縷神元。
不光是兩名列陣的道則,就連魔女施展出來的截天道紋,還有月嬋那雄渾聖潔的補天造化大道,也在他腦海之中反覆推演。
「列陣境,以神銘刻道紋於體內,引天地大勢為己用……」
石毅心中暗自思索。
他尚處在化靈圓滿,中間還隔著銘紋境,眼下還無法踏出那一步。
不過,今日親眼見識兩尊列陣大能全力出手,等於提前親眼觀摩那一境界的風景,為日後衝破境界埋下厚重根基。
除此以外,還有一樁事縈繞在心間。
解除了魔女的禁錮後,她執意留了下來,其目的定然盯緊了自己身上的原始真解中篇,還有至尊殿堂的傳承。
而那月嬋,雖被魔女禁錮淪為了階下囚,但也定然不是什麼省油的燈。她白天已經看出了端倪,也必定會有所想法。
二者,無非是手段的不一樣罷了。
懷璧其罪。
原始真解、六道輪迴天功、草字劍訣,隨便哪一件泄露出去,都足以掀起滔天風波。
今日只是一個開端。
小西天、不老山絕不會善罷甘休,補天教、截天教兩大聖女又都徘徊在近側,往後的日子,絕不會安穩。
石毅緩緩吐出一口濁氣,體內躁動的神力漸漸平復下來。
他沒有急於衝擊銘紋境,而是沉下心,一點點打磨根基。
萬丈高樓平地起,化靈這一關,他要把自身打磨到無瑕無垢,不留半點短板。
就在他沉浸修行之時,門外傳來一陣輕輕的腳步聲。
有人走到了偏房門外。
篤……篤……篤。
三聲輕而規整的敲門聲,自門外緩緩響起,打破了屋內寧靜。
石毅心神一收,緩緩睜開雙目,重瞳深處神光轉瞬斂去。
他起身邁步,走到門邊,抬手將門向內拉開。
門外立著一道白衣倩影。
暮色餘輝自院落斜斜灑落,落在女子素淨的衣裙之上。
月嬋雙手捧著一盆清水,玉臂微微用力,瓷盆穩穩托在掌心。
往日裡清冷如高寒孤月、不容旁人靠近的補天聖女,此刻卻長睫輕輕垂落,不敢直視石毅的眼睛,耳尖泛著一層淡淡的緋色。
那是一種極難見到的神態,聖潔如仙,卻又藏著一絲難以遮掩、含苞待放般的羞澀,一身凜然仙氣被這一樁荒唐差事攪得亂了幾分。
她心底羞憤難當,可面上還強撐著聖女該有的端莊。
石毅微微一怔,目光落在水盆之上,又抬眼望向白衣女子,語氣帶著幾分詫異:
「月嬋仙子,夜色已深,你這般到訪,還端著一盆清水,不知是何用意?」
一句話落,像是戳開了月嬋心頭積壓許久的火氣。
她秀眉微蹙,牙關暗咬,心中早已把魔女數落了無數遍。
還不是那個隨心所欲的魔女!
方才強行解開她身上一部分禁錮,卻又定下一樁難堪的差事,存心折辱,命她端一盆水送來,給石毅當做洗腳水。
其分明就是想看她這位高高在上的補天聖女,屈尊做這般僕役之事。
萬般憋屈壓在心口,她強壓下聲音里的憤懣,儘量維持平穩:
「是魔女吩咐。命我送來這一盆水……給……給你洗腳。」
說完這句話,她臉頰又熱了幾分,目光偏到一旁,實在不好意思再去看石毅。
石毅聞言當即明白了前因後果,略一沉吟,身子向旁側輕輕錯開,讓出進門的通路。
「進來吧。」
月嬋遲疑片刻,只好低頭捧著水盆,邁過門檻走入屋內,徑直走到床榻旁邊,彎腰,將那一盆清水輕輕擱在床沿之下的地面。
清水在木盆之中微微晃蕩,映出她一張羞紅的容顏。
她直起身,指尖微微攥緊袖角,站在原地,一時竟不知接下來該做什麼。
堂堂補天教的聖女,何曾做過這等瑣事。
石毅看著她這副模樣,心中清楚,這又是魔女閒來無事,刻意捉弄宿敵的把戲。
他望著身前白衣少女,輕聲開口:
「仙子不必為難。洗腳這種事我自己便可,何須勞煩你。」
月嬋猛地抬眼看向他,眸中有一絲意外閃過。
她本以為石毅會順著魔女的玩笑,坦然受下這份折辱。
沒想到……
沒想到眼前少年,非但沒有藉著這件難堪的差事順勢來折辱自己,反倒心懷寬厚,不願落井下石。
一念及此,月嬋心中掀起一陣微瀾。
大荒之中,多少天驕一旦占上風,便會極盡手段打壓、嘲弄對手。
換做旁人,今日有魔女搭台,大可順勢拿捏自己,折損補天聖女的顏面,用來彰顯威風。
可石毅沒有這般做。
單憑這一份胸襟心性,便遠超世間絕大多數同輩,甚至不少年歲悠長的強者。
屋外遠處的樹影之下,一道曼妙的黑影悄悄倚在牆角,正饒有興致地往這邊窺探,正是躲在暗處看熱鬧的魔女。
石毅有所察覺,重瞳神光一閃,便精準捕捉到了院牆外側那縷潛藏的氣息。
他清楚,定是魔女躲在外頭偷窺看戲。
緊接著,他沒有半分遲疑,抬手間雙指輕輕併攏。
嗡!
淡淡的青色劍意自指尖升騰而起,草字劍訣瞬息催動,數道纖薄卻鋒利可怖的青色劍氣順著敞開的房門飛出,劃破沉沉暮色,直朝著牆外樹影的方向呼嘯破空而去!
牆外!
正伏在暗處偷偷觀望的魔女臉色微變,萬萬沒料到石毅竟直接出手。
她身形驟然一晃,如一縷黑煙橫空掠開,險之又險避開凌厲的劍氣。
劍氣轟在後方老樹幹上,木屑紛飛。
隨之,虛空之中飄來一道風情搖曳、滿是戲謔的嫵媚笑聲,遠遠盪進屋內:
「哈哈,重瞳弟弟何必這般凶呢!」
「難得補天教月嬋仙子親自端水,玉手伺候洗腳,這般機緣多少人求都求不來,你可要好生享受一番呀!」
話音飄散在晚風裡,那道身影已然徹底遠遁,消失在夜色深處。
屋內,月嬋聞聲渾身一僵,臉上羞紅的幾乎要燒到耳根,又氣又窘。
方才牆外魔女那一番調笑,盡數落進她耳中。
她死死攥緊袖口,胸口微微起伏。
魔女實在太過肆無忌憚!
見魔女離去,石毅收回目光,指尖劍意緩緩斂去。
他沒有去追,畢竟也只是想驅趕,不讓其窺探而已。
接著他轉頭看向身側窘迫無措的白衣女子,輕聲道:
「月嬋仙子莫要在意魔女所言。」
「不過這盆水……有勞仙子了。」
「也請仙子放心,我石毅有手,洗腳之舉自會親為,不會為難於仙子。」
聽完石毅這番坦蕩溫和的話語,月嬋緊繃的心弦悄然鬆動了幾分。
她垂落眼帘,長長的睫羽輕輕顫動,遮住了眸底翻湧的複雜情緒。
今夜之事荒唐至極,是她畢生從未有過的難堪羞辱,本以為會迎來冷眼、戲謔,甚至是順勢的刁難,可石毅自始至終都坦蕩磊落,沒有半分趁人之危的狹隘。
堂堂重瞳天驕,不但心性遠超常人,卻偏偏懂得體恤旁人難堪,不恃強凌弱。
這份胸襟氣度,對比魔女肆意戲謔、肆意折辱他人的性子,高下立判。
心底積壓的羞憤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難以言喻的微妙動容。
她見慣了大荒天驕的傲慢自私、強者的唯利是圖,所有人爭道奪緣,皆是不擇手段。
從未有一個同輩少年,在占據絕對上風、手握拿捏自己的機會時,選擇手下留情、保全她僅剩的顏面。
可感動之餘,補天聖女的孤傲與驕傲,依舊牢牢支撐著她,不願流露半分軟弱。
片刻後,月嬋緩緩抬起眼眸,清冷的仙眸褪去了方才的窘迫羞惱,恢復了往日的聖潔疏離,只是眼底深處,悄然多了一抹正視與鄭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