鬧洞房的人散了。
最後走的是陸正霆手下的幾個連長,灌了他幾杯酒,又起鬨讓新娘子點菸。
蘇青瑜劃了好幾根火柴才把那根煙點著,火苗差點燒到對方的眉毛。
幾個大男人笑得前仰後合,被陸正霆一個眼神掃過去,立刻收斂了笑容,灰溜溜地告辭了。
房門關上,屋裡忽然安靜下來。
紅燭燒了一半,燭淚堆在燭台上,桌上的乾果盤已經被蘇青瑜吃得見了底,只剩下幾顆桂圓孤零零地滾在盤底。
那對繡著鴛鴦戲水的大紅枕巾歪了一個角,是剛才鬧洞房時被人蹭的。
陸正霆站在門邊,抬手解開了軍裝領口的那顆扣子。
他的動作很慢,手指修長有力,解扣子的時候骨節微微凸起,在燭光下投出分明的小片陰影。
天天看小說超好用,𝐭𝐭𝐤𝐚𝐡.𝐭𝐰等你讀
一顆,兩顆,三顆……
軍裝外套脫下來,被他隨手搭在椅背上。
裡面是一件白色棉襯衫,領口微敞,隱約能看見鎖骨的線條。
他把袖子卷了兩道,露出肌肉勻稱的小臂。
蘇青瑜坐在床沿上,目光裝作不經意地掃過去。
她得承認,陸正霆的身材確實好看。
不是上輩子她那些騷包男同事去健身房裡喝蛋白粉練出來的誇張肌肉。
陸正霆擁有著長年累月訓練出來的、精瘦而結實的體魄。
肩寬腰窄,脊背挺直,每一寸線條都恰到好處,帶著不張揚的力量感。
燭光打在他側臉上,眉骨的陰影落下來,鼻樑的線條被光勾了一道淡淡的金邊。
他站在那裡整理袖口,垂著的眉眼間看不出半點新郎官該有的熱切。
蘇青瑜收回目光,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也不說話。
屋子裡安靜了好一會。
蘇青瑜一咬牙,終於打破了沉默。
「你餓不餓?」
「謝謝你關心,我在席上吃過了。」陸正霆頓了頓,覺得有必要禮尚往來,於是也問道,「你呢,餓嗎?」
「也謝謝你關心。」蘇青瑜同樣禮貌客氣地回答,「我也吃過了。」
「……」
好傢夥,又沒話題了。
一陣沉默中,蘇青瑜站起來走到桌邊倒了一杯水喝。
她的動作倒挺自然,好像這只是一個普通的晚上,她在自己家裡,準備洗洗睡了。
陸正霆看著她喝水,目光從她的側臉滑到她微微仰起的脖頸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
「你今天……」他開口,聲音有些低沉,「累不累?」
蘇青瑜放下缸子想了想:「還好,雖然有點累,但結婚一輩子就一次,咬咬牙也就挺過來了。」
陸正霆嘴角似乎動了一下。
「那就好。如果累了,就早點休息吧。」
陸正霆轉身走到臉盆架旁,擰了條毛巾擦臉。
涼水浸過的毛巾覆在臉上,讓他整個人清醒了不少。
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他放下毛巾回頭,蘇青瑜已經脫了外面那件紅嫁衣,正坐在床沿上拆辮子。
紅頭繩被解開,烏黑的頭髮散下來,披在肩上,襯得她的臉更小了。
她低頭拆辮梢上的一個死結,頭髮被紅頭繩纏住了,怎麼都解不開。
她歪著腦袋在跟那根頭繩較勁。
「……我來吧。」
陸正霆的聲音在頭頂響起。
蘇青瑜抬起頭,他已經走到她面前了。
他目光落在她手裡那根纏得亂七八糟的紅頭繩上。
「你能解?」蘇清瑜有些意外。
陸正霆沒回答,在她身邊坐下來,伸手接過那縷纏在紅頭繩上的頭髮。
他修長的手指很靈巧,捏住頭髮的一端,另一隻手輕輕轉動紅頭繩,三兩下就解開了那個死結。
「好了。」陸正霆說。
蘇青瑜摸了摸頭髮,忍不住誇了一句:「你還挺厲害。」
陸正霆沒接話,起身吹滅了紅燭。
屋裡陷入一片溫軟的黑暗,只剩窗外的月光。
蘇青瑜躺在床的里側,蓋著大紅鴛鴦被,能感覺到身邊的床墊微微陷下去。
他躺上來了。
兩個人之間隔了一拳的距離,誰也沒有碰到誰。
被子裡是新棉絮的味道,混著他身上乾淨的肥皂氣息。
黑暗中安靜了片刻。
然後陸正霆動了。
他側過身來,伸手拉過她身上那床大紅鴛鴦被,往上一扯。
被子兜頭罩下來,把兩個人嚴嚴實實地裹在了裡面。
……
片刻後,大紅鴛鴦被角掀開一條縫,蘇青瑜從被子裡探出腦袋,臉頰緋紅,表情卻有些微妙。
她側過頭,偷偷看了陸正霆一眼。
月光下他的側臉線條依舊冷硬,眉頭卻緊緊皺著,嘴唇抿成一條線。
那是懊惱的表情。
蘇青瑜眨了眨眼睛,在心裡默默算了算剛才經過的時間。
從被子蒙上到現在,好像也沒過多大一會兒。
而且他的動作有些侷促,像個不知該怎麼開口的少年,帶著點少見的窘迫。
她剛剛是咬著嘴唇才沒讓自己露出太過意外的表情。
此時,蘇青瑜心裡翻江倒海。
陸正霆分明就是……第一次。
可這怎麼可能?
陸正霆結過婚,還有兒子呢。
難道陸安不是他兒子?
想想更不可能了,人家林雪是烈士,是全家屬院的標杆模範白月光。
她怎麼可能給陸正霆戴綠帽子?
絕不可能。
更何況,陸正霆要是沒有跟林雪那個過,那他肯定清楚陸安不是他的兒子。
可他對陸安那麼好,又是翻倍彩禮找後媽,又是放話以後不再要第二個孩子。
這世上哪有男人被綠了還能對孩子視如己出的?
所以想來想去,只剩下一種可能……
陸正霆有隱疾。
蘇青瑜想到這裡,心裡咯噔一下。
怪不得給那麼多彩禮。
整個川東地界都沒見過這麼娶媳婦的。
原來是提前補償她啊。
這麼一想,一切都說得通了。
蘇青瑜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了些。
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
失落嗎?
倒也不至於。
她嫁過來本來就不是奔著什麼轟轟烈烈的愛情,她要的是一個能讓她躺平的屋檐,他給的條件也確實豐厚。
只是原本以為他是經驗老道、遊刃有餘的,還想著自己只需要往那兒一躺就能享受,結果恰恰相反。
算了。
有隱疾就有隱疾吧。
反正她也沒打算跟他過什麼如膠似漆的夫妻生活,各取所需罷了。
他想給陸安找個媽,她想找個長期飯票,誰也不欠誰。
蘇青瑜在亂七八糟的念頭裡打了個哈欠,困意終於鋪天蓋地地湧上來。
她迷迷糊糊地閉上眼睛,很快就沉沉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