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屬大院裡的氣氛,比蘇青瑜想像中要熱鬧得多。
陸正霆雖然是二婚,但他年紀輕輕就是領導,在軍區里威望極高。
加上林雪犧牲後,整個大院的人都替他懸著一顆心,如今見他又肯續弦,來的人比頭婚還齊全。
院子裡擺了幾十張方桌,桌上鋪著大紅紙,瓜子花生糖果摞得冒尖。
小孩子們在桌子腿中間鑽來鑽去搶糖吃,被大人拎著耳朵揪出來又跑回去。
家屬們三五成群地湊在一起嗑瓜子聊天,眼睛都時不時往院門口的方向瞟。
「聽說了嗎?新娘子是川東鄉下的,連個正經名字都沒有,叫什麼狗丫。」
「真的假的?狗丫?這名字也太……」
「可不是嘛。我還聽說陸家送了好大一筆聘禮,十二匹布,四百塊錢,把那家人高興得都快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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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喲,這麼多錢娶個鄉下丫頭?陸正霆怎麼想的?」
「還不是為了小安。找個鄉下的,好拿捏唄。城裡的姑娘脾性大,說不定欺負小安呢。」
「那倒也是。可是林雪那樣的品貌才幹,可是全院的標杆,她一個鄉下丫頭,怎麼比?」
話音未落,院門口響起了鞭炮聲。
迎親的隊伍回來了。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轉向門口。
先進來的是幾個吹嗩吶的戰士,腮幫子鼓得溜圓,喜調吹得震天響。
然後是周警衛員,滿臉堆笑地往地上撒了一路的紅紙花。
再然後,是騎在高頭大馬上、一身筆挺軍裝的陸正霆。
他翻身下馬的動作乾淨利落,軍靴落地的一瞬間,周圍幾個年輕媳婦的眼睛都亮了。
陸正霆的長相在這一片軍區是出了名的。
眉骨高挺,刀削斧鑿。
穿上軍裝往那兒一站,肩寬腰窄腿長,好看極了。
就是那雙眼睛太冷了,讓人不敢多看第二眼。
他走到花車前,按照規矩伸出手,要把新娘子接下來。
花車的紅帘子掀開了。
一隻白淨的手搭上了陸正霆的手腕。
那雙手的指節細長勻稱,指甲剪得乾淨,在紅色燈芯絨袖口的映襯下白得有些晃眼。
周圍幾個家屬對視了一眼。
不是說鄉下丫頭嗎?
鄉下丫頭風吹日曬的,哪有這樣一雙手?
蘇青瑜踩著腳凳從花車上下來,抬起了頭。
聊天的聲音忽然小了一半。
她穿著一身大紅色的嫁衣,燈芯絨料子挺括有型,腰間收了兩道細褶,把她那把細腰掐得恰到好處。
兩條烏黑的麻花辮搭在胸前,辮梢繫著紅頭繩,襯得她下巴尖尖的,臉盤只有巴掌大。
最好看的是那雙眼睛。
像黑亮的葡萄似的,眼尾微微往上挑,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大方與從容。
「這就是那個蘇狗丫?」
「不對吧……這看著不像鄉下人啊。」
「你沒聽說嗎,人家給自己改了個名字,叫蘇青瑜。」
「她好白啊,比我想的好看多了。」
「好看有什麼用?林雪也好看,而且還能幹呢。這女人嘛,還得看過日子怎麼樣。」
陸正霆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片刻。
和上次在蘇家大隊見面時相比,她的確白了一些,臉上也有了肉。
不過那雙眼睛還是那樣,看不出半點新嫁娘該有的緊張和羞澀。
她站在他面前,仰著頭看他,目光坦蕩。
「走吧。」
蘇青瑜主動挽上了他。
這個動作她做得自然而然,卻讓陸正霆腳步頓了一下。
旁邊幾個年紀大些的嬸子看到這一幕,嘴巴都張開了。
新娘子大庭廣眾之下挽男人的胳膊?
這也太不害臊了!
可那動作又做得大方,絲毫不帶扭捏,反而讓人覺得思想歪了的是自己。
陸正霆偏頭看了蘇清瑜一眼。
蘇青瑜察覺到他的目光,抬頭沖他笑了笑。
那笑容沒什麼討好的意思,更像是在說:
怎麼,不讓挽?那你快走啊。
張春蘭站在堂屋門口,把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她嘴角往下撇了撇,心裡冷哼一聲。
果然是個鄉下來的,沒規矩。
當眾挽男人的胳膊,成什麼體統?
林雪當年嫁進來的時候,可是規規矩矩跟在正霆身後三步遠,頭都不帶抬的。
可她沒說出來。
因為今天是她兒子的大喜日子,她不想觸了霉頭。
堂屋裡布置得簡單而隆重。
正中掛著一幅巨大的畫像,下面貼著一個大紅雙喜字。
方桌上擺著一對紅燭,燭火跳動著。
團政委張樹國站在桌子旁邊,擔任今天的證婚人,他笑起來中氣十足。
「新人到——」
隨著這一聲吆喝,陸正霆和蘇青瑜在畫像前並肩站定。
張樹國是陸正霆的老領導,從陸正霆入伍時就帶著他,一路看著他從小兵干到團長,也看著他在林雪犧牲後一個人拉扯孩子的苦熬。
今天能主持這小子的婚禮,他打心眼裡高興。
「今天,是我們陸正霆同志和蘇青瑜同志的大喜日子!」
張樹國清了清嗓子,聲音洪亮得像在做戰前動員。
「首先,請新人向畫像敬禮!」
兩人轉向畫像,陸正霆抬手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乾脆利落。
蘇青瑜學著他的樣子也舉起右手,姿勢不太標準,但態度認真,倒也有模有樣。
「一鞠躬——」
兩人對著畫像深深鞠了一躬。
「二鞠躬——」
「三鞠躬——」
三鞠躬完畢,張樹國提高了聲音:「夫妻對拜——」
陸正霆轉過身來,面向蘇青瑜。
她也轉過身來,兩個人面對面站著,中間只隔了不到一步的距離。
紅燭的光映在蘇青瑜臉上,給她那雙眼尾微挑的眼睛染上了一層暖色。
她抬眼看著面前這個男人,心裡在暗暗讚嘆。
確實好看。
劍眉星目,稜角分明,冷是冷了點,但架不住五官實在能打。
上輩子她眼光不行,這輩子好歹是挑了個長相能讓人多吃兩碗飯的。
陸正霆也在看蘇清瑜。
近距離之下,他能看清她臉上細細的絨毛。
她的睫毛很長,不算濃密,但翹翹的,在燭光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她身上有雪花膏的茉莉花香,還有一種更淡的香氣,似乎是花露水。
她就這樣毫無防備地站在他面前,目光里沒有怯意,也沒有討好,只有一絲笑意藏在嘴角和眼底。
那表情怎麼說呢。
就好像她撿了多大一個便宜,心裡正美著呢,但又不好意思表現得太明顯。
陸正霆微微眯了眯眼。
「一拜——」張樹國拖長了聲調。
兩人同時彎腰。
「二拜——」
這一次彎腰,蘇青瑜的身體忽然晃了一下。
她早上起得太早,出門前只喝了一杯奶粉,站了這麼久,眼前有些發暈。
腳下一個踉蹌,整個人往前栽了半步,額頭結結實實地撞上了陸正霆的胸口。
硬邦邦的。
這人胸口是鐵打的嗎?
她手忙腳亂地想站穩,一隻手已經穩穩地扶住了她的胳膊。
那力道剛好撐住她的身體,等她站穩了就立刻鬆開,乾脆利落。
蘇青瑜抬起頭,看見陸正霆正看著她,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皺。
「沒事吧?」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只有她能聽見。
「沒事。」蘇青瑜摸了摸被撞疼的額頭,小聲嘀咕,「你胸口揣了鋼板?」
陸正霆的表情頓了一瞬。
「三拜——」
最後這一拜,蘇青瑜沒再出岔子。
「禮成——」
鞭炮聲再次響起來,嗩吶吹得更歡了。
院子裡的大人小孩一起鼓掌叫好,瓜子殼和紅紙花撒了一地。
蘇青瑜被幾個家屬院的嫂子簇擁著往新房裡送。
她走在人群中間,聽著身後七嘴八舌的議論聲,回頭看了一眼。
陸正霆還站在原地,正被幾個穿軍裝的戰友圍著說話。
他微微低著頭聽別人講話,側臉的線條在燭光下格外清晰好看。
在她回頭的瞬間,他似乎也抬了一下眼。
兩個人的目光在嘈雜的人群中交錯了半秒,然後各自移開。
蘇青瑜轉回頭,這場婚禮比她想像中輕鬆多了。
拜堂的時候撞那一下雖然有點糗,但也不是壞事。
至少她確認了兩件事。
第一,陸正霆的反應速度很快,是個靠得住的人。
第二,他的胸肌好硬啊,以後要小心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