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喝農藥
樊平縣面積很大,兩面環山,鋼廠就建在樊山腳下,遠遠的就能看到豎立到半空中的大煙囪。
強忍著後背被棍棒抽出來的疼痛走了半個多小時,林錦溪終於能看見鋼廠的大門。
鋼廠大門口的值班室,周老頭端著搪瓷缸子一邊喝茶一邊和進廠的工人打招呼。
視線一掃,只見骨瘦如柴的跟叫花子一般的小姑娘走了過來,手裡還攥著一個瓶子。
等人走到跟前,周老頭還沒來得及反應,就看到小姑娘拔下了瓶塞,舉起瓶子就要往嘴巴里倒。
刺鼻的氣味散發開,這是農藥瓶!
周老頭嚇的一哆嗦,搪瓷缸哐當一聲掉地上了,這會也顧不上了,一把衝過來就打掉了林錦溪手裡的農藥瓶子,怒聲呵斥:「小姑娘你幹什麼!」
林錦溪沒有躲閃,手裡的農藥瓶同樣掉在了地上,褐色的農藥帶著嗆人的味道灑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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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姑娘?」周老頭嚇的夠嗆,這會才感覺活了過來,剛剛自己要是動作慢一點,這姑娘就把農藥灌下去了。
唯恐林錦溪還要喝農藥,周老頭趕忙把人拽到了自己身邊。
這一拉扯就感覺自己拽的是個紙片人,小姑娘太瘦了,輕飄飄的,似乎風大一點都能
被吹到半空里。
「你是哪家的閨女?你這是要幹什麼?」周老頭耐著性子詢問,大清早嚇的他三魂六魄都要嚇跑了。
林錦溪被周老頭死死攥著手腕,這會也感覺不到痛一般。
抬起頭,一張臉乾瘦蠟黃的,臉頰凹陷的就剩下一層皮,映的一雙眼空洞黑暗,眼裡含著淚珠子。
林錦溪抿了抿乾裂的嘴角,血絲滲透出來,整個人看起來就跟丟了魂一般,「爺爺,我就是不想活了,我也活不下去了。」
聲音不大透著死氣沉沉,周老頭看著面黃肌瘦像乾屍一般的小姑娘,三年大饑荒的時候也不過如此。
想到當年那些餓死的人,周老頭心裡酸澀,更加心疼的看著林錦溪。
周老頭輕輕的摸了摸她稀疏的黃毛,「你才多大年紀說什麼死不死的,告訴老頭子誰欺負你了,老頭子給你做主,我不行還有廠領導呢!」
這會是上班的時間點,陸陸續續來了不少人,這會都圍了過來,聞著那農藥味,再看著掉在地上的農藥瓶,這是要鬧出人命了。
「這是林大強的閨女。」有同住在北大街的工友認出了林錦溪。
「林大強?車間搬運工的老林?」回話的男人愣了一下,「這姑娘怎麼瘦成這樣了。」
搬運工於的是體力活,但一個月也有二三十的工資了,再加上林錦溪是城裡戶口有供應糧,這隨便養養也不至於把人餓成這樣。
有知道林大強再婚的事,說話的大嬸不屑的嗤了一聲,「親爹後媽呢,結婚沒一年就把親閨女磋磨成這樣了。」
一聽這話大家都明白了,可就算再重男輕友,也不能這麼虐待自己的孩子。
保衛科的人已經跑去喊領導了,人越聚越多周老頭催促了幾聲,可這會兒誰有心去上班。
三分鐘不到,鋼廠的副廠長率先來了,後勤的李科長也大跨步跟在後面,車間的幾個主任也跌跌撞撞的往大門口跑。
聽說有人在廠門口喝農藥尋死,辦公室里剛坐下來的幾個主任嚇的夠嗆,唯恐是自己手底下的工人鬧出來的事。
李科長面容和善,這會蹲下身來,臉上帶著笑溫和的開口:「小姑娘,叫什麼名字?
你爸是不是在鋼廠上班?」
「我叫林錦溪。」林錦溪回答,低著頭瑟縮著身體,聲音小卻吐字清楚,「我爸叫林大強,是車間的搬運工,我媽已經死了。」
副廠長家連生了三個兒子,做夢都想要要個閨女。
這會看著瘦的剩下一把骨頭的林錦溪,副廠長皺著眉頭,面色難看,「你爸是不是對你不好?」
這話其實不用問也知道答案,鋼廠的工作辛苦,可工資高,逢年過節還會發點東西,一個工人養得起一大家子。
但看林錦溪這皮包骨頭的樣子,比街上吃不飽飯的叫花子還不如。
林錦溪吸了吸鼻子,默默的捲起了左邊的衣袖露出手臂,即使第二次看見了,林錦溪也感覺原主親爹林大強畜生不如,對親閨女下狠手。
嗬!圍攏在四周的人倒抽了一口涼氣。
太瘦了,就剩下一層皮包著骨頭,更讓人心疼的是一道道的棍子抽出來的傷,交錯在一起,每一道都青紫的淤了血。
還有一些舊疤痕,在胳膊內側竟然還有不少指甲掐出來的痕跡,不用想也知道是後媽肖翠喜乾的。
林錦溪又把右邊的袖子卷了起來,同樣的棍傷。
只是右手腕處多了一道燙傷,裝開水的時候被燙出來的,粉紅色的疤痕虬結在一起,和蠟黃的肌膚如同鐵證,說明這小姑娘生活的艱難。
「這是人能幹出來的?」有脾氣暴躁的年輕人已經忍不住了。
「後媽不做人,林大強是死的嗎?這可是他親閨女!」附和的大嬸擦了擦眼角,這親媽要是還活著,看到了該多心疼。
「我不怕幹活,就是他們打的我太痛了。」林錦溪彎下腰捲起兩條褲腿。
不出意外的小腿上也是竹條抽出來的舊疤痕,一道一道的,如同蜘蛛網一樣角落盤踞在乾瘦的沒有一點肉的腿上。
哪個當父母的沒打過孩子,可沒有人會這樣打,往死里打。
「這些都是昨天早上我爸打的。」林錦溪指著胳膊和腿上棍子抽出來的淤青傷痕,瘦巴巴的臉上沒有怨恨,真的被打習慣了,只餘下麻木。
「後媽冤枉我,說我在粥里放老鼠藥,我爸拿起棍子就打我。他罵我畜生不如要毒死全家,不如把我打死了,省的禍害了還沒出生的弟弟。」
「老鼠藥?」圍觀的人震驚,估計沒想到還有這一出隱情。
「我沒有。」林錦溪猛地抬起頭,倔強的臉上寫滿了委屈,死死的咬住嘴唇不讓淚水留下來。
半晌後,林錦溪才哽咽的辯解,「我沒有錢買老鼠藥,後媽她瞎說的。他們就是想打死我,我死了就不用送我去上學了,省下來的錢和糧食就能養弟弟了,後媽懷了雙胞
胎。」
林錦溪再次低下頭,委屈的就跟被拋棄的小狗一般。
「全家就我一個外人,趙鳳天天早上背著書包去上學,我天不亮就要起來燒火,做完飯還要洗衣裳,然後洗鍋洗碗掃地,掃完了再去餵雞————」
長了嘴就是要說話的,原主死倔不開口,林錦溪自認為沒道德,真真假假怎麼難聽怎麼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