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自縛者自負
宋鴿剛上計程車,雨勢就逐漸猛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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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刮器不知疲倦地來回搖擺,勉強撕開一片清晰的路況。
航空公司都坐落在機場附近,距離宋鴿所住市中心地段的顧家老宅還有一段距離。
她低頭喝著特地問組員泡的紅棗水,另一隻手刷著手機頁面的航班信息,查看著下個執勤期的排班。至於顧海洲發來的那條消息,她已讀未回,心中卻在猜想,對方是否已經在老宅等她?面對著名義上的丈夫,實際上的「僱主」,五年未見要怎麼打招呼才能尷尬而不失禮貌。
計程車從寬敞的機場快速路湧上高架,就算是暴雨也沒能阻止鬧市擁擠的出行,原本四十分鐘的路程足足開了一個半小時。
隨著車速緩慢下降,車窗外的梧桐樹影在碩大的雨珠間不再婆娑,紅磚洋房本該與這片初秋的金色顯出復古,此刻在狂風的肆虐下,只能看到深色的輪廓,這裡便是雲城被稱為年代感與雍容並存,最為價值連城的地段中南公館。
僅有二十來棟老洋房不僅歷史悠久,每一戶曾經的主人都曾是雲城乃至整個地區叱吒風雲的人物。
其中就包括了顧海洲的祖父,東部赫赫有名的富商,名聲遠至海外,可惜一場天災幾乎毀掉了這個家族的百年基業,禍事之後僅剩年幼的顧海洲一人獨守家業,他遇到了實體經濟被網際網路對沖的時代,也遭遇了被其他資本蠶食的絕路,若非如此,他不至於為了宋家那點家底委身於這段婚姻。
可是,宋家賭對了。
顧氏縱使飄搖凋零,瘦死的駱駝比馬大,顧海洲又完美繼承了祖父的雷厲風行,顧氏這些年在他手上非但沒有消亡,反而在近日,重新躍居東部經濟體系前列,舊族新貴的頭銜給足了他鋒芒,而只有他自己才知道,刀尖舔血的日子早就抹去了他所有的快樂。
計程車右轉燈亮起,拐進了一條靜謐的巷弄,直到這時,司機終於忍不住開口問:「小姑娘,你真的住在這裡?」
說話間,他忍不住從後視鏡多看了宋鴿兩眼。這姑娘穿著航空公司制服,說明是個普通人,不像是住得起這裡的人,再說了——買得起中南公館的房子,又怎麼會去當空姐給人當服務員?
他再細看一番,發現宋鴿打扮素雅,又不像是那些諂媚樣會勾搭什麼金主的類型——————
「嗯,一直往裡到底就可以。」宋鴿切出掃碼頁面,準備付款。
得到確切答案之後的司機,雖然心有疑惑,但聯想到對方的職業和長相,還是忍不住往灰色領域靠了靠,畢竟要他相信一個普通打工人住在這裡的可能性,幾乎為零。
於是,面對和自己女兒差不多大的宋鴿,司機悠悠開口,透露出長輩的關心口吻:「你還年輕,一定不要走錯路啊。」
「?」宋鴿沒聽清上一句,只聽到走錯路幾個字。
她臉頰貼上車窗,透過雨勢看清了周圍:「沒錯啊。」
就是這條路沒錯啊。
「哎。」司機也不是個多管閒事的人,只能咂了咂嘴,眼神向後方意味深長地停留片刻,繼而看向巷子盡頭的獨棟洋房,雕花鐵門將車輛擋在外側,本不該這個季節綻放的重瓣牡丹鋪滿花園,卻又在大雨的摧殘下落得遍地花瓣。
「叔知道年輕人不容易,但叔還是忍不住多一嘴,人啊,一定要愛惜自己。」
宋鴿剛要收起保溫杯,莫名納悶,司機是發現她感冒了再喝紅棗茶祛寒嗎?
她壓根沒聯繫到什麼弦外之音,只覺得天冷降溫易感風寒,純當司機師傅好心提醒,便誠懇回道:「謝謝師傅,你也要愛惜身體。」
司機:「?」
就在司機怔愣的時候,宋鴿已經完成付款,拖上拉杆箱下了車。
花園鐵門自動感應,宋鴿沒帶傘,一路小跑沿著小徑抄近道來到洋樓前。
五年來由於一個人住習慣的緣故,她拒絕了顧海洲安排的住家傭人,只有鐘點工每周會過來打掃兩次。
這是她第一次到家的時候屋內閃著橘色燈火。
「他果然先到了。」
對此,宋鴿是有些介意的。
哪怕是合約妻子,在對方歸家前,至少提前通知一下,給她一個收拾的機會,不然白拿那即將到手的巨額分手費,她多少有點不安心。
宋鴿推開門,正廳沒有開大燈,只有壁爐的火光跳躍著,她簡單環顧了一周,沒有在一樓發現顧海洲的動靜。
於是單手將拉杆箱塞到一旁的銅製矮櫃裡,脫下了沾了雨珠的風衣,視線掃過玄關處的楠木衣帽架,側邊雕著精緻的卷草紋,上面還有件藍灰色的西裝外套,顧海洲的西裝。
宋鴿剛準備將自己的風衣一併掛上去,在盯著西裝的半晌間,還是咬牙選擇了多此一舉。
只見宋鴿迅速換了鞋,踩著厚重的地毯,快步走向一樓的客房,取出一個衣架後再回到玄關處。
再將西裝套到衣架上才重新掛回去。
這是她多年的工作習慣,上飛機之後經常需要幫機長和頭等艙旅客懸掛外衣,為了防皺,衣架撐子是必不可少的。
對於這次重逢,她有過短暫的思考,不過考慮到對方剛歸國需要休息的狀態,以及目
前看起來沒有主動見面的意願,宋鴿如若往常地上了二樓。
二樓的格局一左一右切割成兩片,左側走廊通往宋鴿的臥室,右側走廊通往顧海洲的臥室。
明明是一條直線即可抵達,宋鴿卻沒有多餘的心思過去打擾,徑直左轉回了自己的房間。
窗外的雨,愈發失控。
雷聲滾滾,屋內暖潤。
宋鴿從浴室出來,發梢還掛著微弱的水汽,混合著淡淡的清香鑽入她的鼻腔,「阿嚏」一聲,她打了個噴嚏,沒想到熱水澡並沒有緩解她的感冒症狀。
她打開抽屜藥盒,裡面躺著一些常見藥,也包括感冒靈。
還沒等宋鴿泡好,手機震動伴隨著光亮躍入其間。
【下樓】
發件人,顧海洲。
隔著屏幕都能想像到的語氣。
宋鴿盯著那兩個字停了幾秒,微微驚訝對方竟然還沒休息。
於是起身,換上一套淡紫色的長袖居家服,短絨的質感貼身溫暖,暫時撫平了她因為感冒的怯寒。
樓梯上只亮著幾盞壁燈,暖黃的光線被地毯吸走大片,空氣里瀰漫著秋雨里的點滴濕冷,混合著雪松的氣味,是從樓下飄上來的。
她站在樓梯平台處,目光朝下落,恰好看到客廳中央的身影。
顧海洲正坐在寬大的單人絲絨椅上,壁爐的火光勾勒出他挺拔的側影,黑色襯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利落深刻的腕骨,指尖夾著一支未點燃的雪茄,指腹在煙身遊走,垂落的視線灑在另一側攤開的文件上。
周遭一切都沉在灰濛濛的陰影里,他就坐在明暗交界的模糊處,周身裹著一層生人勿近的疏離感。
「你找我?」就算如此,宋鴿仍在踏足一層客廳的時候,率先打破這沉凝的氛圍。
顧海洲右手微微一掀,文件便合上了頁,隨即,他架著文件朝著對面空座一點:「坐。」
話音落下的同時,手中的文件也被擱到了檯面上。
宋鴿依言過去,剛準備坐下,便看到茶几上的杯具依舊空空。出於職業習慣,她彎腰拾起靠近顧海洲的那盞,轉身來到不遠處的茶水台,向後問道:「喝茶可以嗎?」
身後沉頓片刻,而後傳來一聲「嗯。」
沒一會,宋鴿端著茶返回,並坐在了顧海洲的正對面,她背脊挺直,像一株待放的清蓮,在這濃墨般的客廳里留下一道清淺色澤。
兩人之間隔著一張古董茶几,桌麵茶水升騰著裊裊青絲,氤氳水汽模糊了彼此的臉,也擋住了互相直白的對視。
南牆的古鐘指向十一點,發出聲響。
顧海洲將身前的文件向前一推:「五年之約將至,你懂我意思。」
宋鴿捧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事實上還有九十七天。」
如果提前結束,既不用履行剩餘日期的義務,還能拿到約定好的賠償,這對打工人來說,和帶薪休假占了便宜一樣。
顧海洲聞言,勾唇扯出一個上挑的笑容,無框眼鏡也因為他的微動作浮上一道光束,讓他原本深不見底的眼神變得更難以琢磨。
他語氣篤定,似乎對宋鴿的方才回答早有預感:「就算還有九百七十天,也改變不了什麼。你最好收起那些不該有的心思。」
「!」宋鴿微訝,他怎麼知道自己那占了便宜的竊喜想法?
顧海洲:「這個月內,我會將所有事宜處理好,你確定內容沒問題就通知律師簽字,在這期間我會住在這裡,希望你繼續裝到最後一刻,宋女士。」
他深知宋家人的卑鄙,一定會在最後的節骨眼上露出馬腳。
就像眼前的宋鴿一樣,裝了五年安分守己的邊緣人,在得知他回國時便蠢蠢欲動伺機上演重逢,真是令他作嘔。
「————」信息量有點大,宋鴿表示有些聽懂了有些好像不對勁。
反問的話到了嘴邊,突然鼻子一陣酸楚,緊跟著眼睛澀澀地發癢,這是感冒加重的表現,她忍不住抬手揉眼睛,將那種想要打噴嚏又打不出去的感覺壓了下去。
而這一幕在顧海洲看來,則變成她泛紅的眼角盡顯楚楚,不過是裝柔弱可憐,想動搖他離婚的決定罷了。
於是,倏地起身,戲謔的話語脫口而出:「還有,你的演技真的很差。」
眼底滿是輕慢。
宋鴿只覺耳鳴發作,還沒來得及聽清對方說的什麼,就見顧海洲邁著頎長的步子上了階梯。
留她一人:?
剛要開口問清楚。
顧海洲邁步上樓的動作戛然而止,目光正好望向玄關處,冷冰冰地丟下一句:「看來我需要強調一下,宋小姐,我不喜歡別人動我的東西。」
作為聰明人,他不喜歡把話說太白。
所指正是那件被他隨意掛在架子上的外套,此刻正筆挺地嵌在其中,想也知道,定是宋鴿試圖在他衣服里翻找東西歸位的時候擺正的。
宋鴿跟隨著顧海洲所示,瞥到了那件西裝外套。
再抬眸看向台階的時候,顧海洲已經轉身進了廊道,唯有橘燈影綽斑駁。
宋鴿癟了癟嘴:「他是有病?」
像潔癖這種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