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偽善
夜已深,蘇小瑤家那間破舊的土屋裡,傳來一陣乒桌球乓的聲響。
王嬸瘋了似的在屋裡亂砸。
鍋碗瓢盆被掃到地上,摔得粉碎,那口破鍋被她一腳踹翻,在泥地上滾了兩圈。
牆上掛著的幾串干辣椒也被她扯下來,狠狠摔在地上踩了個稀爛。
「死丫頭!賤丫頭!白眼狼!」
王嬸一邊砸一邊罵,聲音又尖又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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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娘照顧了你這麼多年,你就這麼對老娘?說跑就跑,連個屁都不放!你眼裡還有沒有我這個嬸子!」
她砸累了,扶著牆喘粗氣,看著滿地的狼藉,心裡那叫一個恨。
她沒想到蘇小瑤那個死丫頭心眼這麼多,平時看著老老實實、乖巧聽話,居然說跑就跑了!
一想到李員外那副要吃人的嘴臉,想到他說的「三天期限」,王嬸就覺得後背一陣陣發涼。
她可是收了李員外十兩銀子的。
要是找不回蘇小瑤,那十兩銀子不但要吐出來,還得再加一倍的利息!
到時,棺材本都得搭進去!
她越想越氣,一腳踢飛地上的破碗:「死丫頭,別讓老娘逮著你!逮著你,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她喘了幾口粗氣,正尋思著明天天亮了去村里挨家挨戶地打聽,看有沒有人瞧見那丫頭往哪兒跑了。
門口忽然傳來一個溫和的聲音:「王嬸子,這麼晚了,還在活動呢?」
王嬸猛地回頭,只見李先生正站在門口,臉上帶著淡淡的笑容。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那張清瘦的臉映得有些發白。
王嬸愣了一下,隨即沒好氣地說:「你來幹什麼?大半夜的,不回家睡覺,跑這來做什麼?」
李先生沒有回答她的問題,而是慢悠悠地走進屋裡,掃了一眼滿地的狼藉,輕輕嘆了口氣:「王嬸子,你這火氣也太大了吧?砸了這麼多東西,多可惜。」
王嬸冷哼一聲:「關你什麼事?你要是沒事就趕緊走,別在這礙眼!」
李先生卻像是沒聽見她的話,自顧自地拉過一張歪倒的凳子,扶正,坐下,然後抬頭看著她,臉上的笑容漸漸淡了:「蘇小瑤那丫頭,是我放走的。」
王嬸愣住了。
她瞪大眼睛,盯著李先生看了好半天,才回過神來:「你說什麼?」
「我說,蘇小瑤那丫頭,是我放走的。」
李先生語氣平靜。
王嬸的臉色瞬間變了。
她死死盯著李先生,聲音都尖了起來:「你!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李先生笑了笑,慢條斯理地說:「這不重要,重要的是,現在只有我知道她的下落。」
王嬸眯起眼睛:「你想幹什麼?」
李先生卻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豎起一根手指,輕輕晃了晃:「十五兩銀子,你分我十五兩,我就告訴你那丫頭藏在哪兒。」
王嬸先是一愣,隨即冷笑起來:「李先生,你瘋了吧?十五兩銀子?你怎麼不去搶?你在村里當了這麼多年說書的,誰不知道你李先生是個好人?」
「教孩子念書不收錢,逢年過節還給孤寡老人送米送面,村里誰不敬你三分?現在你跟我說你要分銀子?」
李先生聽了這話,笑了,他笑得很大聲,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
「好人?」
他擦了擦眼角,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王嬸子,你也是活了半輩子的人了,怎麼還這麼天真?」
「我當好人,那是因為當好人不用花錢,還能落個好名聲。可名聲這東西,能當飯吃嗎?能當銀子花嗎?」
他站起身,走到王嬸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我在這窮村里窩了這麼多年,說書賺的那幾個銅板,連喝酒都不夠。」
「我圖什麼?不就圖個日子過得舒坦點嗎?銀子,誰不喜歡?」
王嬸被他看得心裡發毛,卻還是嘴硬:「你少在這糊弄我!十五兩銀子,不可能!我辛辛苦苦把那丫頭拉扯大,好不容易才從李員外那弄來十兩銀子,你張嘴就要十五兩?你做夢!」
李先生也不惱,轉身就往外走:「行,那你就當我沒來過。」
「不過我可提醒你,三天期限一到,你拿不出銀子,李員外的脾氣你是知道的。到時候,你可別怪我沒給你機會。」
他走到門口,又停下腳步,回頭看了她一眼:「送你一個消息,那丫頭跑的時候,身上可是什麼都沒帶。」
「她一個孤女,沒錢沒糧,能跑到哪兒去?這方圓幾十里,除了後山,她還能去哪兒?」
王嬸臉色變了又變,心裡飛快地盤算著。
李先生說得對,蘇小瑤一個孤女,無親無故,身上沒錢沒糧,跑不了多遠。
後山那麼大,她要是躲進去,自己一個人找,三天根本找不完。
可要是李先生知道她具體藏在哪兒,那就不一樣了————
她咬了咬牙,叫住李先生:「等等!」
李先生停下腳步,卻沒有回頭。
王嬸盯著他的背影,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十五兩太多了,最多十兩!你要是同意,咱們就商量商量。」
李先生背對著她,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笑。
他轉過身,臉上卻是一副為難的表情:「十兩————也行吧。不過你得先付五兩定金,剩下的,等我幫你把人找到,再付。」
王嬸氣得直咬牙,卻無可奈何:「你真是————真是黑心爛肺的東西!」
李先生笑了笑:「彼此彼此。」
王嬸從懷裡摸出幾塊碎銀,數了又數,心疼得直抽抽,才終於遞了過去:「給!五兩!」
「你要是敢騙我,我饒不了你!」
李先生接過銀子,掂了掂,滿意地收進懷裡:「放心,我這個人,最講信用。」
十兩銀子,足夠他瀟灑快活一陣子了。
一想到鎮上醉仙樓那個叫紅袖的頭牌,他心裡就痒痒的。
王嬸瞪著他:「那你現在告訴我,那丫頭在哪兒?」
李先生卻不急不慢地說:「不急,明天一早,我帶你去。」
「天黑路不好走,萬一那丫頭聽見動靜跑了,咱們可就白忙活了。」
王嬸雖然著急,卻也覺得他說得有道理,只能恨恨地跺了跺腳:「行!那就明天!」
「你要是敢耍花樣,我跟你沒完!」
李先生笑了笑,沒有再多說什麼,轉身走進了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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