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大鬧紡織廠
齊州第二紡織廠,正是晌午頭。
廠長辦公室外頭的走廊上,照樣里三層外三層圍滿了端著鋁製飯盒的工人。
「哎喲,這田巧英哭得可真夠慘的,聽說是她婆婆反悔了,不把頂替名額給她了?」
「可不是嘛!之前說得好好的,田巧英連戶口都遷過來了,就差今天去辦手續,結果她婆婆何金枝死活不露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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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何金枝平時看著挺老實的一個人,咋臨了辦出這種坑自家兒媳婦的事兒?」
辦公室里,田巧英披頭散髮地坐在地上,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她是個聰明人,知道自己沒理,所以一來就先發制人,撲通一聲給王廠長跪下了。
「王廠長,您可得給我做主啊!」
田巧英哭得那叫一個肝腸寸斷。
「我婆婆她糊塗啊!她都快五十的人了,老眼昏花,前兩天在車間還差點把手卷進機器里。我跟衛國勸她回家享清福,把名額給我,也是為了咱廠里的安全生產著想啊!
「誰知道她今天不知道聽了誰的挑唆,死活不肯來簽字!她這是要逼死我,也要拿廠里的生產開玩笑啊!」
田巧英這番話,說得是滴水不漏。
這下人人都只覺得自己是個「孝順媳婦」,何金枝人老糊塗:又在影響安全生產。
一切有利於己!
坐在辦公桌後的王廠長眉頭緊鎖,手裡的搪瓷茶杯重重一放。
「這何金枝也真是的!廠里馬上就要搞體制改革,她這個歲數本來就該內退了!田巧英,你先起來,我這就讓保衛科去她家裡,把她拉也得拉過來簽字!」
田巧英低著頭,滿眼都是為自己計謀得逞的嘚瑟。
何金枝,你個老不死的,你以為你不來我就拿你沒辦法了?
這鐵飯碗,今天老娘是端定了!
就在這時。
走廊外頭突然傳來一陣騷動,人群自動讓出了一條道。
「誰敢拉老娘?!」
平地一聲雷。
眾人回頭。
只見何金枝大步流星地走了過來,手裡還拎著大竹掃帚。
陸長福和陸秀雲緊緊跟在她身後,一家三口那氣勢,是來砸場子的樣子。
田巧英渾身一僵,剛才還哭得梨花帶雨的臉,瞬間白了幾分。
平時那個三棍子打不出一個悶屁的婆婆,今天怎麼像煞神附體了一樣!
「媽————媽您怎麼來了————」田巧英看著凶神惡煞的何金枝,心虛的往後縮了縮脖子。
「老娘再不來,這紡織廠都要被你這滿嘴噴糞的白眼狼給哭塌了!」
何金枝幾步跨進辦公室,「砰」地一聲把掃帚杵在地上,指著田巧英的鼻子就開罵。
「你剛才說啥?老娘老眼昏花?差點把手卷進機器里?你放你娘的連環拐彎連環臭狗屁!」
何金枝一把擼起袖子,露出有力的胳膊,直接懟到王廠長面前。
「王廠長,您也是車間干出來的老人了,您看看我這手,看看我這胳膊!上個月廠里搞技能比武,老娘我一個人看四台紡紗機,拿了全廠第二!這叫老眼昏花?」
王廠長被懟得一愣,看了看何金枝那壯實的體格和穩健的雙手,一時語塞。
何金枝又轉過身,直愣愣地盯住田巧英。
上輩子,就是這個田巧英!
頂了她的班,還在家裡作威作福。
老頭子生病她嫌晦氣,自己中風她嫌髒,最後出主意把自己扔進柴房的,也是這個毒婦!
「田巧英,你今天當著全廠工友的面,摸著你的良心說說!」
「你嫁進我們陸家兩年,你洗過一次碗嗎?你掃過一次地嗎?你每天睡到日上三竿,飯做好了端到你面前你還嫌咸嫌淡!」
「你說我糊塗?我看你是把算盤珠子都打到老娘臉上來了!」
「你跟老二天天在我耳朵邊上念叨,說鄉下戶口沒糧票,沒法活,求我把名額讓給你。老娘心軟,想著都是一家人,肉爛在鍋里,這才答應內退!」
「結果你倒好!名額還沒到手呢,你就在這兒造老娘的謠,敗老娘的名聲!這要是名額真落你手裡了,你還不得在老娘頭上拉屎撒尿,把老娘趕出家門餓死凍死啊!」
這番話,信息量太大,直接把門外的工人們聽傻了。
剛才還同情田巧英的人,這會兒看她的眼神全變了。
「原來是個好吃懶做的懶婆娘啊!」
「嘖嘖嘖,為了個工作名額,連婆婆造謠都敢編,這心機也太深了!」
「何大姐平時幹活多利索啊,我就說她怎麼可能差點出事故,這兒媳婦心肝是黑的吧!」
聽著外頭的指指點點,田巧英的臉頓時五顏六色。
她慌亂地爬起來,想去抓何金枝的胳膊:「媽,媽你誤會了,我那是急的,我口不擇言,我是真心想孝順您的————」
「啪!」
何金枝毫不客氣,反手就是一個響亮的大耳巴子,結結實實地抽在田巧英的臉上。
「哎喲!」田巧英慘叫一聲,被打得原地轉了半圈,半邊臉瞬間腫起老高,五個通紅的指印清晰可見。
所有人都被何金枝這雷霆一巴掌震住了。
這婆婆是真有勁啊!
「你孝順我?你拿老娘的鐵飯碗孝順老娘?」何金枝氣鼓鼓的叉腰,「老娘今天就是把這名額扔進糞坑裡聽個響,也絕不給你這個狼心狗肺的東西!」
王廠長這會兒才回過神來,趕緊拍桌子打斷何金枝。
「何金枝!你這是幹什麼!廠里是辦公的地方,不是你打架鬥毆的菜市場!你既然不把名額給兒媳婦,那你今天來幹什麼?廠里可是有規定的,你這年齡————」
「我知道廠里有規定!」
何金枝轉頭看著王廠長,又掃視了一圈門外看熱鬧的工人們。
腦海中靈光一閃。
88年這會兒,國家還沒全面推行合同制,鐵飯碗那是真正的「香餑餑」。
一個正式工的名額,黑市上能炒出天價!
自己可以不要,但憑什麼白白便宜了這畜生?
「王廠長,各位工友!」何金枝深吸一口氣,聲音拔高了八度,確保走廊里每一個人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我何金枝今天把話撂在這兒!我這第二紡織廠正式工的名額,我不給田巧英,我也不給了老陸家的任何一個人!」
田巧英捂著臉,驚恐地瞪大眼睛:「媽!你瘋了!你不給我,你要給誰?!」
「老娘,要賣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