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初一回到道觀的時候,已經是三天之後的事了。
秦嶺的事情收尾比他想的麻煩。特管局的人在山裡進進出出,又是測繪又是布陣,把太白山周圍方圓百里劃成了三級警戒區。張玄靜忙得腳不沾地,臨走前塞給他一個信封,說是獎金和特等功的批文。
李初一捏了捏信封的厚度,滿意地塞進懷裡。
厚度還行,夠買半年的丹藥和符紙了。
他的道觀建在終南山余脈的一處半山腰上,三進的小院子,前殿供三清,中殿做客廳,後院自己住。院牆斑駁,瓦片缺角,門口的石獅子缺了半拉耳朵,怎麼看都不像個特管局認證的正式修行場所。
但李初一喜歡這裡。
安靜。
離最近的村子有二十里山路,手機訊號時有時無,快遞從來不上門。他在這住了五年,除了偶爾下山買菜,基本與世隔絕。外賣小哥要是接了這裡的單,開到半路就得哭著給平台打電話申請補貼。
回來第一天,他什麼也沒幹,倒在床上睡了一天一夜。
夢裡全是地底走廊、晶體裂縫和化蛇那雙金黃色的豎瞳。他夢見自己又站在安土地咒的符陣中央,腳下是綿延千里的龍脈,頭頂是無數雙在黑暗中睜開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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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來的時候一身冷汗,被子被踢到了床底下。
「什麼破夢。」他嘟囔了一句,翻身繼續睡。
第二天,他把左肩的傷重新處理了一遍,換了藥,又給張玄靜打了個電話報平安。老道士在電話那頭聲音沙啞,說秦嶺那邊已經穩住了,龍脈在自愈,讓他安心休養。
「傷好了就回來幹活。」張玄靜最後補了一句。
「我這叫傷還沒好。」李初一果斷掛了電話。
第三天,李初一坐在前殿的蒲團上,對著三清像發呆。
雷鳴劍橫在膝上,劍身已經徹底恢復了,雷紋流轉,藍白色的光在劍脊上緩緩遊走。他用袖子擦了擦劍身,自言自語:「你說那龍脈到底什麼來頭,化蛇說謝我,謝我什麼?謝我給它念了段安土地咒?」
雷鳴劍當然不會回答。
「你好歹給我閃一下,表示你聽懂了。」
雷鳴劍上的雷紋閃了一下,像是回應。
李初一滿意地點頭:「行,夠意思。」
他嘆了口氣,把劍歸鞘,站起來伸了個懶腰。院子裡的老槐樹落了一地葉子,他拿了掃帚開始掃院子。掃到一半,忽然想起一件事。
張玄靜說的那個「特等功」,到底有沒有獎金之外的福利?比如優先分配洞天福地名額?或者特管局內部丹藥採購打折?
他掏出手機翻了翻,發現張玄靜給他的信封里除了批文之外,還有一張特管局的內部通訊錄。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和職位,光真人級就有一百多個。
「好傢夥,高手這麼多,張玄靜還非得抓我壯丁。」
他把通訊錄塞回信封,繼續掃院子。
掃到一半,後院的方向忽然傳來一聲悶響。
像是有什麼東西從高處落下來了。
李初一停住掃帚,抬頭看天。
萬里無雲,沒有鳥,沒有飛機。
第二聲悶響傳來,這次更近,地面微微震了一下。緊接著是第三聲,第四聲,節奏越來越快,像什麼東西在撞擊山體。而且撞擊的頻率在加快,從兩息一次變成了一息兩次,再變成連續不斷的轟鳴。
李初一的臉色變了。
他扔了掃帚,往後院跑。
後院不大,一方石桌,兩把石凳,一口枯井。靠山的那面牆外就是後山,一片荒坡,平時只有野兔和山雞出沒。
此刻那面牆在抖。
碎石從牆頭簌簌落下,牆體上出現了一道細長的裂紋,從牆根一直延伸到牆頂。裂紋里透出幽藍色的光,跟秦嶺地底那些符文的光芒一模一樣。
李初一的瞳孔驟縮。
「又來?」
他還沒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牆體轟然裂開一個大洞。一個人影從洞裡跌出來,重重摔在院子的青石板上。
那是一個少女。
準確地說,是一個長著狐耳和狐尾的少女。
她蜷縮在地上,雙手撐著石板想站起來,但每次剛撐起一半就又摔下去。她的左腿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鮮血浸透了半條褲腿。白色長髮散亂地鋪在地上,被泥土和血污糊成一片。兩隻狐耳耷拉著,耳尖微微發顫。身後一條蓬鬆的尾巴無力地拖在地上,尾巴尖上沾滿了碎葉和泥。
李初一站在原地沒動。
他的視線越過少女,看向牆上那個洞。洞口幽藍色的光還在閃爍,像秦嶺地底那些符文,但更微弱,更不穩定。
然後他聽見了。
洞的深處傳來獸吼,至少三頭,吼聲沉悶而暴戾,正在快速接近。那聲音跟他在秦嶺地底聽到的那些妖獸完全不同,更原始,更蠻荒,帶著一種不屬於這片天地的氣息。
少女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她的眼睛是琥珀色的,豎瞳,像貓科動物,但比貓更野。那雙眼睛裡全是驚恐和疲憊,嘴唇翕動了兩下,沒發出聲音。
然後她整個人縮了起來,白光一閃,原地出現了一隻白狐。
白狐比普通狐狸大一圈,渾身毛色雪白,沒有一絲雜色。但它的四條尾巴暴露了它的不凡,每一條尾巴都有身體那麼長,蓬鬆如雲,尾尖各有一撮銀白色的毛髮,在暮色中微微發光。
四條尾巴。
李初一挑了挑眉。
「四尾狐?」他低聲說了一句,語氣裡帶著點意外,「稀罕玩意兒。」
但沒時間給他感慨了。
洞口的幽藍色光芒猛地一閃,第一頭異獸沖了出來。
那是一頭渾身覆蓋著黑色甲殼的巨狼,體型比秦嶺的黑熊還大一圈,肩高超過兩米,四肢粗壯,爪子上泛著暗紅色的血光。它的眼睛是死灰色的,沒有瞳孔,嘴裡噴著漆黑如墨的煙氣。
緊接著是第二頭。
一頭長著三隻角的蟒蛇,渾身鱗片倒豎,每一片都像刀刃一樣鋒利。它從洞裡游出來的時候,鱗片刮在岩壁上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第三頭是一團霧。
準確地說,是一個由黑霧凝聚而成的人形,沒有五官,四肢比例失調,手臂長得拖到地面。它飄出來的時候沒有聲音,但所過之處,青石板發出滋滋的腐蝕聲。
三頭異獸同時看向那隻白狐。
李初一往前邁了一步,擋在白狐前面。
「各位。」他的語氣還是很隨意,但手已經搭在了雷鳴劍的劍柄上,「來我家,總得先打個招呼吧?敲門不會?按門鈴不會?我家門鈴還是好的呢。」
三頭異獸沒有理他。
黑甲巨狼第一個撲上來,張開的嘴裡噴出一團墨黑色的毒霧,裹挾著腥臭味迎面而來。李初一屏住呼吸,側身避開,雷鳴劍出鞘,藍白色的劍光在暮色中劃出一道刺目的弧線。
劍光斬在巨狼的甲殼上,火花四濺。
甲殼上只留下一道淺淺的白印。
李初一瞳孔一縮。
「夠硬的。」
巨狼撲了個空,落地後一個翻身,爪子橫掃過來。李初一抬劍格擋,雷光與利爪碰撞,他整個人被那股巨力推得往後滑了兩步,鞋底在青石板上磨出兩道痕。
三隻角的蟒蛇從側面遊了過來,三隻角上凝聚著暗紅色的光,同時射出三道射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