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夏收回目光，嘴角的弧度還掛著。
這局面比他預想的還要乾脆。
本來以為會有幾個硬骨頭，結果終末彈一炸，全都老實了。
然後他注意到了紫豬。
紫豬站在荒星南側的一道岩脊上，四蹄著地，圓滾滾的肚皮幾乎貼著灰黑色的岩層。
它身後還跟著百來頭綠皮圓豬，數量比之前少了很多。
隊形也散得亂七八糟，能量翼歪歪斜斜地支棱著，暗金色的骨板有一半縮回了皮下。
看上去狼狽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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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紫豬在笑。
它的小眼睛半眯著，暗綠色的瞳孔縮成一條縫，嘴角往上彎著，臉上的表情是那種憋了很久終於可以放聲大笑的暢快。
林夏愣了一下。
剛才終末彈爆炸的時候，紫豬確實趴在地上抖了兩下，耳朵耷拉著，尾巴夾著，那副慫樣裝得跟真的似的。
爆炸的餘波還沒散完，它就爬起來了，抖了抖身上的灰。
然後就這麼站著，盯著林夏的方向，笑得越來越明顯。
林夏眯了眯眼。
這頭豬，剛才被追得滿場跑，殘兵敗將縮成一團，現在倒笑得出來？
它的種族就剩百來頭了，能量翼折了一半，骨板縮了大半，連走路都歪歪斜斜的。
初的火器陣列只要再齊射一輪，這群綠豬就得從荒星上消失。
它笑什麼？
紫豬似乎感覺到了林夏的注視，抬起頭，小眼睛對上他的視線。
它沒傳意念，就是站著，四隻短蹄在岩脊上輕輕刨了兩下，尾巴慢悠悠地甩了甩。
然後它張嘴了，聲音不大，但透過某種頻率傳了過來。
「你是不是在想，這頭豬是不是被嚇傻了？」
林夏沒說話。
紫豬哼哼了兩聲，四隻短蹄往前邁了一步，肚皮上的肉晃了晃。
它抬起一隻蹄子，指了指自己身後那百來頭綠豬，又指了指遠處那片被終末彈犁過的焦土。
「你真的以為，我的種族就這麼點？」
林夏挑了挑眉。
紫豬的嘴角咧得更開了，暗綠色的小眼睛亮得嚇人。
臉上的表情與其說是笑，不如說是一種憋了太久、終於可以放出來的猖狂。
「我裝唐裝了一百年。」
它的意念傳過來，清清楚楚，一字一頓。
「能瞞過你一次，就能瞞過你兩次。」
「你以為我在視窗里躺了一整年，打呼嚕、曬太陽、什麼都不干，就是在裝？」
「對，我就是在裝。」
「但我裝得可不止那一年。」
紫豬四蹄一蹬，從岩脊上跳了下來，圓滾滾的身軀落地時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它身後的百來頭綠豬也跟著動了，隊形散開，不再擠成一團，而是零零散散地鋪開。
「你在我視窗里看到的那些豬，躺在地上打呼嚕的那些，光合作用曬太陽的那些。」
紫豬抬起蹄子，在空中劃了個圈。
「都是我故意讓你看到的。」
「你看到的那些，只是我的族群的一小部分。」
「你以為你在觀察我，其實是我在讓你觀察。」
紫豬頓了頓，小眼睛彎得更厲害了。
「你以為我把全部家底都搬到這個戰場上了？」
「就這百來頭？」
它笑了。
那種笑帶著十足的底氣，像是憋了一百年的嘲諷終於找到了出口。
「林夏，你剛才用終末彈炸平了十幾個文明的聯軍，很威風，確實很威風。」
「但你有沒有想過一件事。」
紫豬抬起蹄子，指了指腳下的荒星。
「這顆星球，這麼大。」
「你為什麼只盯著我帶來的這點豬看？」
林夏沉默了。
他低頭看著紫豬，深紅色的瞳孔微微收縮。
然後他把感知鋪開了。
深紅色的病毒感知以他為中心，像一張無形的網，朝著荒星的地表、地下、乃至更深處的岩層蔓延開去。
一寸一寸。
一尺一尺。
深紅之子們正在打掃戰場。
地蜥族在回收合金爪牙。
羽民在空中盤旋。
植傀的根須在焦土邊緣慢慢推進。
一切正常。
然後他感知到了。
荒星的東南角，那片他一直沒怎麼在意的灰黑色平原。
地表之下。
很深。
至少幾十公里的深處，有一大片密密麻麻的生命訊號。
數以億計。
每一個訊號都很微弱，單個拎出來根本不起眼，像是一堆擠在一起的微生物。
但數量太多了，多到讓林夏的感知網在那個區域直接被撐滿了。
那些生命訊號的波動頻率，和紫豬身後的綠豬一模一樣。
光合作用的能量迴圈，半透明葉片膜的特徵波動，暗金色骨板的微弱共振。
全是綠豬。
林夏的嘴角抽了一下。
「你……」
紫豬四蹄著地，圓滾滾的肚皮貼著岩層，慢悠悠的往前又邁了一步。
「一百年。」
它的意念傳過來，語氣裡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得意。
「你在一百年裡把你的種族從廢物養成了文明，我確實挺佩服的。」
「但你有沒有想過，我這一百年在幹什麼？」
「我在睡覺。」
「但睡覺的時候，我也在幹活。」
紫豬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的百來頭綠豬，小眼睛眯成一條縫。
「那群躺在地上打呼嚕的，是我故意讓你看到的。」
「真正的種群，從一開始就在地下。」
「幾十公里深的地方，不礙事，不占地方，不發光，不發熱，連能量波動都壓到最低。」
「你從高空往下看，當然什麼都看不到。」
紫豬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就算你感知，也感知不到。」
「那些豬的能量波動和周圍的岩層幾乎一樣，我得特意調過頻率才保持這種偽裝。」
林夏盯著紫豬看了好幾秒。
然後他笑了。
他抬起手，對著紫豬的方向，慢慢鼓起掌來。
「厲害。」
聲音不大，但透過植傀的根須網路傳遍了整個戰場。
初聽到後愣了一下，扭頭看向林夏的方向。
地蜥族的大長老也抬起了頭，爪子停在半空中。
羽民編隊在空中盤旋了一圈，往林夏的位置靠了靠。
「裝唐裝到這種程度，連我都被你騙過去了。」
林夏放下手，嘴角的弧度還掛著，但眼睛裡的神色變了一點。
「你確實厲害。」
「一百年，在地下藏了這麼多種群，連氣息都不露。」
「換我是你，我做不到。」
紫豬哼哼了兩聲，尾巴甩了甩。
「那當然。」
「不過……」
林夏的語氣忽然轉了個彎。
「你藏了這麼多，然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