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對於深紅之子、地蜥族、羽民和植傀來說，這一年幾乎是在一種壓抑的亢奮中度過的。
工廠的燈火就沒熄過。
地底熔爐的溫度就沒降過。
太空港的軌道排程屏上永遠排滿了船次。
連植傀的根須網路里都透著一種緊繃的、躍躍欲試的味道。
林夏懸浮在半空中，雙手枕在腦後，看著下方那些忙碌的身影，嘴角彎了一點。
說實話，一百年能走到這一步，他是真沒想到。
當初在荒蕪世界上撒下第一批種子的時候，那些傢伙連吃和採集都分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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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拍扁過蠢貨，回收過廢料，罵過，也失望過。
甚至一度懷疑自己是不是把病毒特性拆得太碎、融合得太雜，搞出了一堆四不像的殘次品。
可現在呢？
破曉號飛船停在軌道船塢里，銀白色的艦體在星球燈火映襯下泛著冷光。
六座防禦平台環繞星球，反物質炮口安靜地指向深空。
地面上的城市群連成一片，懸浮軌道上的磁軌列車呼嘯而過，地下高鐵網四通八達。
天空中是羽民的運輸飛艇和高速滑翔機，雲層之間偶爾能瞥見植傀編織的活體浮空平台，像一片片懸浮的綠葉。
所有種族都動起來了。
深紅之子在最後除錯破曉號的武器系統。
地蜥族在水下發射陣列里做最後的密封檢查。
羽民編隊在進行最後一次全空域巡航。
植傀的根須網路把全球通訊頻寬壓到了極限。
就為了確保開戰那一刻，所有資訊零延遲。
林夏看著這一切，忽然覺得有點感慨。
一百年，從零開始，到造出能飛出星球的文明。
放在任何一個正常的演化節奏里，這速度都算離譜。
但仔細想想，又覺得合理。
畢竟這些傢伙從出生開始，就在夜叉的追殺中過日子。
不進步的死了，進步慢的也死了，活下來的，全是那些被逼到極限、把每一絲潛力都榨乾了的個體。
它們的骨子裡，刻著的是不拼命就死。
林夏收回目光，閉上眼，等著。
沒等太久。
那道熟悉的聲音，再一次響了起來。
【荒蕪紀元·文明試煉階段結束。】
【準備時間：一百標準年，已歸零。】
【即將進入文明戰場。】
【傳送開始。】
話音落下的瞬間，整個荒蕪世界都輕輕顫了一下。
不是地震，也不是地殼運動。
是一種更深層的、彷佛世界本身在挪動的感覺。
城市裡的深紅之子抬頭看向天空。
地底的蜥族停下了爪子，空中的羽民收攏了翅膀。
植傀的根須網路陷入了一瞬的靜默。
然後白光一閃。
林夏感覺到一股無法抗拒的牽引力包裹住了自己。
視野中的荒蕪大陸、灰濛濛的天空、忙碌的城市群，在一瞬間被抽離。
再睜眼時，他站在一片完全陌生的土地上。
腳下是堅硬的灰黑色岩層，看不出是什麼材質，但踩上去有種莫名的厚重感。
頭頂是一片深邃的、綴滿星辰的夜空，沒有雲，沒有月亮，連星光都顯得格外冷冽。
空氣很稀薄，但成分似乎能呼吸，溫度偏低，風不大，帶著一種金屬和塵土混雜的味道。
而在他周圍，是整整齊齊列陣的四大種族大軍。
深紅之子的合金裝甲方陣。
地蜥族的外骨骼重灌佇列。
羽民的空中編隊。
植傀的根須網路在地表之下無聲鋪開。
所有個體都在他落地的那一瞬間就位，沒有混亂，沒有遲疑。
林夏掃了一眼，發現這片荒星實在太大了。
大到目力所及之處，地平線都是彎曲的。
遠處的山巒像是一圈矮矮的圍欄，根本看不到邊界。
天空也不是正常的天空。
沒有大氣層的散射，星星亮得刺眼，像一顆顆掛在黑絨布上的鑽石。
重力似乎比荒蕪世界略高，但對這些種族來說，不算什麼。
而就在林夏打量環境的同時，越來越多的白光在其他方向炸開。
一道，兩道，十道，百道。
整個荒星的地平線上，不斷有新的身影出現。
有的種族體型龐大，一出現就遮住了一片星光。
有的種族數量稀少，但每一個個體散發的氣息都讓人側目。
有的種族已經發展出了完整的裝甲部隊，金屬反光在黑暗中連成一片。
有的種族還在用原始的骨器和石器，但個體戰力高得嚇人，光站在那裡就像一座鐵塔。
林夏掃了一圈，心裡有了數。
大部分玩家帶來的種族，都有可取之處。
至少比之前他在觀察視窗里看到的那些摸魚畫面，要強得多。
看來紫豬裝唐那一套，確實不止它一個在用。
而就在這時，他的目光忽然定住了。
遠處，大概十幾公里外，一片平緩的灰黑色地面上，亮起了一團溫潤的綠光。
那團綠光落地之後，迅速散開，變成了幾百個圓滾滾的身影。
紫色大肥豬，還有它那群綠皮圓豬。
林夏在看到那群綠豬的第一眼，瞳孔就縮了一下。
然後他眯起眼，把感知探了過去。
只探了一眼，他就怔住了。
之前他在觀察視窗里看到的那些綠豬，圓滾滾、懶洋洋、躺在地上打呼嚕、靠光合作用活著、什麼都不干。
全是假的。
全是在裝唐。
眼前這群綠豬，體型比他在視窗里看到的那些大了一圈不止。
表面的翠綠色皮膚下面，隱約能看到一層暗金色的、類似骨板的硬化結構。
背上那對光合膜，現在變成了半透明的、內部有流光旋轉的能量翼。
展開的寬度超過十米，邊緣泛著金屬冷光。
每一頭綠豬的四隻短蹄，都變成了類似爪的東西，末端尖銳，表面覆蓋著高強度結晶層。
而它們的眼睛。
不再是那種迷迷糊糊、半睡半醒的呆滯眼神。
暗綠色的瞳孔縮成針尖，冰冷、清醒、銳利，像是一群剛睡醒的頂級掠食者。
它們的身上，流動著一種讓人熟悉的氣息波動。
心想事成。
已經凝成了實質化的能量場。
那層場域包裹著每一頭綠豬，微微扭曲著周圍的空間。
林夏甚至能感覺到，那些綠豬周圍的重力、光線、甚至時間的流速，都和別處不太一樣。
它們在用心想事成的能力，主動修改自身周圍的環境引數。
林夏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身後那些嚴陣以待的深紅之子、地蜥族、羽民和植傀。
又抬頭看了看遠處那群已經蛻了皮的、猙獰到離譜的綠豬。
他忽然想起紫豬之前說的那句話。
「沒有廢物的病毒，只有廢物的操控者。」
現在看來，操控者不光會選病毒，還會裝唐。
而且裝得極其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