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後第一個月，沒人提重建的事。
都在埋屍體。
深紅之子們用觸鬚卷著同伴的殘骸，一具一具往挖好的深坑裡放。
地蜥族用爪子刨土，把散落的鱗片和碎骨收攏到一起。
羽民從空中降下來，翅膀折斷的個體被抬到臨時搭的棚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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植傀的根須在戰場上爬來爬去，把那些找不全的碎片也慢慢聚攏。
初站在一個大坑邊上，看著裡面層層疊疊的深紅色遺體，沉默了很久。
然後它伸出觸鬚，把第一捧土推了下去。
其他深紅之子跟著做。
土一層層蓋上去，慢慢把坑填平。
沒有儀式，沒有悼詞，就是埋。
埋完了，初在地上畫了一個圈，裡面寫了一橫。
「一。」
第一個墳。
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
每個種族都開始埋自己的人，也開始埋夜叉的殘骸。
那些暗紅色的血肉和甲殼碎片不能隨便扔，會污染土地，得集中處理。
地蜥族挖了幾個巨型深坑，用高溫熔爐把夜叉殘骸燒成灰，再封進特製的結晶容器里，埋到地下五千米。
羽民從空中往下扔燃燒彈，把灘頭堆積如山的夜叉屍體燒乾淨。
植傀的根須在地底緩慢分解那些滲入土壤的病毒殘留。
深紅之子則在廢墟里回收能用的零件和材料。
整個大陸安靜得嚇人。
幾個月後，第一次跨種族聯合會議在初的指揮中心廢墟上召開。
說是會議，其實就是大家坐在一堆碎石上，你一句我一句的聊。
初先說了一句。
「夜叉沒了。」
地蜥族大長老點了點頭。
「嗯。」
風翎把翅膀收攏，蹲在旁邊的石頭上。
「然後呢？」
植傀的資訊素球閃了閃，傳遞出一個模糊的意念。
「活。」
就一個字。
但所有人都懂了。
活下來，然後繼續活。
就這麼簡單。
那天的會議沒定什麼章程，也沒簽什麼協議。
大家就是坐在一起，把各自手頭還剩下多少資源、多少人、多少工具報了一遍。
然後各自回去，開始幹活。
重建的第一件事，是清廢墟。
深紅之子們把倒塌的建築拆了，能用的金屬和晶石挑出來，不能用的熔了重鑄。
地蜥族把塌方的地下通道重新挖通，加固支撐結構。
羽民從高空往下吊運物資。
植傀的根須網路當起了通訊基站，哪個區域缺什麼，資訊素一傳，附近種族就能收到。
沒人分你我。
深紅之子的工廠缺銅礦，地蜥族從地下挖了直接送過去。
地蜥族的能源管道被震裂了，深紅之子派工程師去焊。
羽民的巢穴在戰鬥中毀了大半，植傀分出根須幫它們臨時搭建棲身之所。
不記帳，不計較，不扯皮。
最開始還在各自為戰的四個種族，現在混在一起幹活，連說話都直接用對方的方式。
初有一次路過一個臨時營地，看到一頭地蜥在教一個深紅之子怎麼用爪子刨土。
那個深紅之子的觸鬚笨拙地模仿著地蜥的動作，刨得歪歪扭扭。
地蜥沒嫌棄，一遍一遍地演示。
初站了一會兒，走了。
它沒說什麼，但心裡那個一直繃著的東西，鬆了一點。
時間跳得很快。
兩年後，大陸上的彈坑已經看不見了。
被終末彈炸過的焦土，植傀花了一年時間慢慢淨化，又用了一年時間種上草。
現在那片平原綠油油的，風吹過去像波浪。
三年後，深紅之子的城市從地下搬到地上，用合金和晶石建起高塔，白天反射陽光，晚上自己發光。
地蜥族的地下城邦擴張了三倍，隧道網路四通八達，連海底都挖了過去。
羽民的空中巢穴連成一片，遠遠看去像懸浮在空中的大陸。
植傀的根須網路覆蓋了整顆星球的陸地，甚至伸進了海洋，形成了一層活的地衣。
五年後，聯合研發中心變成了聯合科學院，四大種族都有席位。
共生體從最初的輔助工具進化成了標配。
每個個體出生後都會在適齡階段植入共生體核心。
人口翻了十幾倍。
時間來到第九十年。
林夏躺在半空中，雙手枕在腦後，看著下方的大陸。
他很久沒動了。
這些年他一直在看，但沒插手。
夜叉BOSS倒了之後，他沒有再投放新的威脅，沒有再製造壓力，甚至連那絲病毒本源都收得乾乾淨淨。
整個荒蕪世界徹底交還給了這些種族，任由它們自己折騰。
他想看看，沒有生存壓力逼著的時候，這些傢伙會變成什麼樣。
結果沒讓他失望。
大陸的城市群已經連成了片。
深紅之子的合金高塔。
地蜥族的晶體穹頂。
羽民的空中平台。
植傀的活體建築。
四種完全不同的建築風格混在一起，竟然不顯得亂。
反而有種奇怪的和諧。
地面交通用的是懸浮軌道，深紅之子造的磁軌列車在各大城市之間穿梭。
地蜥族的地下高鐵網更是四通八達，從大陸一頭到另一頭只要半天。
羽民則負責高空航線，大型運輸飛艇和高速滑翔機在雲層之間往返。
能量網是共用的。
地蜥族的核聚變環網、深紅之子的反物質反應堆、羽民的高空風力陣列、植傀的生物能量場，四種能源系統完全併網，互相備份。
哪邊出了故障，其他三個瞬間補上。
通訊網是植傀的根須網路做的。
整個星球的每一寸土地下面都埋著植傀的觸鬚，資訊傳遞速度比光速慢不了多少。
任何一個角落發生的事，幾秒內全球都知道。
第九十年，他們的太空計劃啟動了。
林夏看著大陸東部那片新建的發射場上，一枚銀白色的圓柱體緩緩升空。
那東西粗看像個火箭，但仔細看又不是。
外殼是深紅之子的合金，燃料系統是地蜥族的核聚變引擎，導航系統是羽民的基因計算陣列，結構支撐是植傀的生物質骨架。
四種技術拼在一起，竟然真的飛起來了。
火箭突破大氣層的時候，整個大陸的種族都停下手裡的事，抬頭看天。
地面上，植傀的根須網路傳遞著同一個資訊素脈衝。
「上去了。」
「上去了。」
「上去了。」
林夏也抬了抬頭，看著那道銀白色的尾跡划過灰濛濛的天空，消失在雲層之上。
他嘴角彎了一下。
幅度不大，但確實在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