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塑鋼位面的某個隱秘角落,偏離物質能量世界的「淺層」。
這裡,與其說是一般意義上的「空間」,不如說是在周邊層面中間撐開了巨大的夾層。
一頭形似巨人的東西杵在夾層中,身體蜷縮成球。
它強壯的背部支撐住多個層面,不讓它們自發向內聚合。
龐大!
無與倫比的龐大!
如果以物質世界的標準作為比例尺,巨人球體直徑堪比恆星系。
然而,非物質層面的引數沒有實際意義,層面內的東西輕易無法突破邊界,進入到主物質位面。
這頭巨人並非生物,而是不知名因素導致的區域現象,從遙遠異國他鄉投影到此處的幻影。
海市蜃樓般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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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人球沒有自我意識。
與周邊層面不同,它會以極其緩慢的速度在層面夾縫中滾動,擠壓周邊層面。
由於移動速度實在太過於緩慢,看不出來任何位置變化。
但確實在滾動。
這種滾動帶來了極其微妙且持續的時空擾動,加之【巨人球層面】的獨特性……想要從主物質位面對此處進行定位,在技術上,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
巨人赤裸身體,環抱著膝蓋。
它的胸口張開血盆大口,口中不斷吞吐著星星點點璀璨光點。
漆黑深淵中,無數細碎光點起起伏伏,飄忽不定。
光點有大有小。
小的是其他層面的碎片,或者主物質位面流落出來的位面碎片;大的則是完整獨立空間,一些是被法師們稱為半位面、修仙者視作洞天福地的東西。
巨口上方內壁,一個漆黑的小點左右晃動。
黑點外形像是個微型漩渦。
漩渦中衍生出無以計數的傘狀細線,連線在內壁上,牢牢固定住自身。
漩渦既不會被徹底吸進去,也不會被氣流推走。
細看之下,那些微不足道細線,竟然是直徑千米、綿延數百萬米的巨型拔生蟲!
黑色漩渦的主人,正是身為塑鋼世界【明道】級塑鋼師、死咒文明倖存者的【唇】。
遙遠過去……
來自灰海深處的龐大恐怖陰影,不約而同攻伐死咒文明,摧枯拉朽,勢不可當,連帶著毀滅了數以百計的文明世界。
概念生命出手的餘波,有著追根溯源的特性,自動抹殺與死咒文明相關的所有事物。
無邊偉力!窮追不捨!
誓要把死咒師們的存在痕跡徹底抹除。
唇流落異域,本就重傷垂死,本來註定無法逃脫必死的命運。
不知是不是玩弄因果的報應,冥冥中,死咒師們的運氣總是很差。
20面的骰子,可以非常自然地連續投出三個1,投出數字的平均值向著5以下收斂。
灰海平衡法則,滲透在萬物的命運當中,損有餘而補不足。
死咒文明崛起之路歷經坎坷,一代代死咒師默默無聞奉獻犧牲,排除萬難。
跨越千難萬險,在無數絕望困境中延續文明,曲折崛起,終於登頂所在海域黑暗權力巔峰!
可惜,巔峰之後,是斷崖式的衰亡。
母界淪為泡影,自己生命有如風中殘燭。
無可奈何。
唇在平靜中等待著消亡來臨。
奇妙的是,所向無敵的死咒文明崩潰,瀕死的唇卻迎來了一絲曙光。
初代賢者救了它。
唇獲得了寶貴的時間視窗,在被恐怖陰影追上以前找到此寶地。
【巨人球層面】!
多元宇宙無奇不有。
巨人球構造獨特,移動速度緩慢,不知為何還隔絕了概念生命的力量。
為了苟延殘喘活下去,唇把自己的本質放置到【巨人球層面】當中。
它利用層面內飄蕩的物質垃圾,組裝出最簡單的機械發條傀儡,然後遠端操控,投放到塑鋼位面中,代替自己行事。
唇在凡間傳播技術理性,給予蒙昧混沌時期的塑鋼師們啟蒙,留下無數傳說。
【創世戰爭】前後數百年間,唇融合百家之長,發展出獨特塑鋼技術,尤其在生物技術、機械傀儡造物、遠端操控體外化身等方面做出開拓性貢獻。
唇將這些技術無償開源,傳播到學界,讓塑鋼師乃至普通人類參與研究,這些研究最終發展為塑鋼文明最初的龐大工業。
此後,雖然唇的傀儡技術越發純熟,但他當初使用的機械傀儡形象早已深入人心,成為無數塑鋼師尊崇的偉大先驅,這身外化身也就具有了非同一般力量和抗逆性,也就被他一直沿用至今。
如果說,【天】的【天罰】,象徵著塑鋼人類從最初掌握火焰、到後來發掘可可能源、控制氣候的偉大技術革命,那麼【唇】的傀儡和生物技術、工農業產品鏈條、區塊化產業分工,則象徵著塑鋼工業技術對變幻不定自然規律的初級征服!
能源支柱和工業支柱,使得塑鋼文明從此擺脫飢餓。
相較於肆無忌憚的天,唇更加低調,它為塑鋼文明帶來了工業製品和尊嚴,更擷取來深淵位面碎片,作為文明戰敗後的轉生場所。
初代賢者,不知有怎樣的人格魅力,令天和唇兩位規格外天才甘願鞠躬盡瘁,堅定追隨。
唇,這位曾經的死咒師,現在的塑鋼師……它的全副身心靈魂,盡皆融入到深淵當中,自願放棄了真正自由的可能。
唇只能藉著眾多身外化身,降臨到層面外,從狹小的視窗向外窺探。
實際上,概念生命的追殺力量始終存在。
自唇踏入此地的那一刻起,便再沒有任何自由的未來可言。
【巨人球層面】,是避風港,也是墓地。
此時此刻,這片墓地,迎來了一位陌生的客人。
渺小如草履蟲的微小東西,突兀出現在巨型拔生蟲身側,易拉罐狀詭異外形。
塑鋼文明的文化支柱,【莊】!
文化融合、語言傳播、社會進步、政治影響……
普及語言和教育,把戰後千瘡百孔的文明粘合在一起,讓理念各異近乎產生物種差異的塑鋼師們拉到同一屋簷下協商,維持凡人國度之間脆弱的動態平衡。
莊讓本來走向內亂的塑鋼文明,成為統一整體,在亂世中回應了無數次挑戰,鑄造起塑鋼師們超越世俗的絕對鐵血王座。
無論是非人種、凡人勢力、還是異界文明試探、進行滅世實驗的癲狂塑鋼師,莊負責把它們扼殺在搖籃中。
由於天和唇潛心鑽研,不問世事,莊實際上掌握著塑鋼文明的實權,可膨大的權力也帶給它沉重壓力。
與原光的戰爭前夕,強大如莊,也不禁感到力不從心。
塑鋼位面實在太大了,願意協助管理的塑鋼師又實在太少了。
這幫子人,說難聽點,都是些自閉家裡蹲,有的一蹲蹲個幾十上百年,你甚至都不知道它蹲在哪裡,又是在研究什麼東西,會不會給全人類帶來不可逆災難。
懶惰算是莊的門生、莊親自培養出來的接班人,次世代塑鋼文明領袖,他的【廣禮】雛形,是無形之物控制著的高度守序世界。
一脈相承的控制欲,從中可見一斑。
反過來說,它們根本控制不了任何事物,僅僅是在重複做著必要而無用、治標不治本的低效勞動。
低效冗餘,是理性的塑鋼師們最不能接受的東西。
難以想像,莊常年來經受著何等痛苦,偏偏它還無法辭職走人。
「……」
易拉罐中伸出半透明的能量觸手,伸向巨型拔生蟲,在觸及到以前左右晃動,像是在隔空舔,舔完了又收回來。
「果然。」
「信標生成之後,塑鋼文明中混雜的外來源流氣息降低,變得純淨。」
「平衡法則,等價交換,因果報應,為了做到現在的程度,你又付出了什麼代價呢?」
漆黑虛空中,沒有任何聲音回應莊。
唇的本質存在於此,暫時被深淵壓倒,陷入沉睡。
莊一直在暗中觀察唇,大概能猜到事情原委。
類似的事情,發生過很多次,但重傷成這樣的唇,還是首次見到。
千載難逢的機會!
「……」
「原諒我。」
易拉罐沒頭沒尾地說了句,能量觸手在身前畫了個複雜的弧形符文,扭扭曲曲宛如絛蟲。
「反正你沒有多少時間好活了,不如把身體讓給我。」
「把這具與深淵融為一體,偉大奇蹟造物的屍體,讓給我!」
話音到最後,帶著逐漸壓抑不住的興奮和顫抖。
內部廢掉天和唇,接管他們的權柄,再交給值得信任的下屬接替。
外部有【神授日】陰影覆壓,莊的戰時統合權力將徹底穩固,無法被任何潛在威脅動搖。
屆時,可以放開手腳,全力一戰。
去奔赴十死無生的戰。
莊想要在徹底的統合中,嘗試全力以赴。
莊對於混亂的厭惡,更超過對戰爭勝利和文明延續的渴望,令它近乎狂妄地想靠著勝利去證明自身道路的正確,又或者,是為那種清潔感附加上似是而非,從外部看來又無可爭議的可信度。
絛蟲狀符文沿著拔生蟲表面,飛向黑色漩渦。
它們在空中打結又解開,自我複製,形成數以百萬的符文海洋,魚貫而入。
——「你在做什麼?」
毫無徵兆的,清冷聲音在莊身旁響起,語氣中帶著淡淡的嘲諷和蔑視。
莊愣了一下,居然沒有察覺到有生命接近過來。
易拉罐表面,半透明的屏障被橫切斬出一道口子,無聲無息裂開。
寂靜殺意,潤物細無聲,悄然滲入其中。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