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若實質的黑暗中,唯有一盞油燈散發融融光芒,照亮周圍小小範圍。
一隻白皙的小手探出。
手指扣著茶壺,緩緩向杯中傾倒液體。
壺嘴中流出一線殷紅液體。
液體汩汩流動,彌散出陳年佳釀的芬芳香氣,克制內斂中,帶著甜美誘惑。
此乃高等生靈的血。
血,不僅含有濃郁的生命靈性,更寄宿著往生種不死不滅的思念。
小手收入袖中,回到黑暗裡,再無動靜。
不知過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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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壺裡的血開始「咕嘟咕嘟」冒泡泡,表面化作霧氣蒸騰。
一顆渺小的人類頭顱浮出表面,隨後是上半身。
這人面色蒼白,身形枯瘦,幾乎是一層皮包著骨頭,看不出原來樣貌。
渺小人類張開牙籤狀的雙臂,身體開始吸收周圍的血液。
它那深深凹陷的面頰迅速變得飽滿,突出的肋骨被肌肉填充,皮膚反射著油燈昏黃的光芒。
徹底吸乾血液,那人縱身躍起,落到桌上腳跟併攏,體型瞬間恢復到常人大小,順帶從體表「長」出了衣物。
白色內襯、長褲短靴、黑色連帽外套。
如果不是衣服後面印有斯卡雷特家的紋章,他這身很像是末日廢土上拎著撬棍遊逛的無法人士。
仰起頭,雙手繞過後頸,把漆黑長髮撩到帽子後面。
容貌完美無暇,偏向中性,不辨男女。
刷!
揮手間,亞瑟俯身,低頭,行了個誇張的禮。
「貴安,我尊敬的麻薯姐姐。」
麻薯靜靜坐在旁邊,微微仰頭望向亞瑟,帶著面具的臉看不出表情。
「你就站在桌上跟我請安?」
「您說得對,是我考慮不周。」
亞瑟隨手切掉自己雙腿,灰霧一掃清除痕跡,緊接著長出新的腿和褲子,穩穩落地。
他直接單膝跪地,一手撫胸,姿態擺得很低。
剛才在【詠心藤】內部動手,之所以敢全力以赴,除開一往無前慣性外,還因為留有後手。
在與麻薯交易【外部認知】時,亞瑟將部分思念寄宿在血中,送了過去。
如果本體死亡,備份需要花費漫長時間吸收環境力量,重塑形體。
許可權者的避難所能量稀薄,但沒有辦法。
對亞瑟而言,只有這裡是絕對安全的,耗費時間長也可以接受。
是麻薯幫他跳過了積累過程。
這種行為,似乎有違中立立場。
「姐,平衡規則那邊……?」
「無妨,就當是【外部認知】的售後服務。」
麻薯不知從哪裡換出來一套新的茶具,倒上三分之一,推給亞瑟。
這次是正常的茶飲。
非常苦。
「許可權者亞瑟·路希瑞亞『無法控制』突然變化的力量,重傷陷入沉睡。為了海域長久和平,我幫助他儘早恢復力量。」
「當然,這套說辭能欺騙表層平衡規則,騙不過自己。想要問心無愧,稍後還得付出代價。」
「什麼代價?」
「完成一次任務,並主動拒絕報酬。」
「您還保留著許可權者的身份?」
「不,但是你可以。」
言下之意,就是她代行灰海意志,幫助許可權者恢復全盛力量的同時,也負責索取,釋出任務。
亞瑟臉上露出心領神會的微笑,站起身,左右活動了下腦袋。
「很榮幸為您代勞。」
「嗯,等有空了來找我,我幫你安排。」
其實,兩人都很清楚,灰海沒有明確的意識,更談不上對「越軌行為」做出懲罰。
所謂支付「代價」,不過是往生種特有的精神潔癖、儀式行為罷了。
自己設定原則。
自行支付代價。
畫地為牢?
或許吧。
只是當這樣一群自我設限的瘋子主宰諸天萬界,多少也能窺見,那份偏執給他們帶來的龐大力量和不竭動力。
「另外,下次引動原初之光的時候,注意做得隱蔽點,不要留下任何痕跡。」
「有影響嗎?我在原光侵蝕區毀掉了好幾個位面,侵蝕體如果想要報復,早就跨過分界線打過來了。」
「我說的不是那些低烈度位面,沒有誰在乎雜草是什麼狀態,我說的是其他種類的許可權者。」
「許可權者還分種類?」
麻薯隔著面具喝了口茶。
茶杯傾倒,茶水不知道流到哪裡去了。
「種類是口頭叫法,更正式的稱呼是【源流】。」
「一些極端的許可權者不認可牽引終極概念的行為,它們會將牽引者視為叛徒,追殺到死。這些許可權者對終極概念的侵蝕零容忍,手段也最直接和酷烈,是為【純淨源流】。」
「這片海域沒有其他許可權者,侵蝕體也不會主動散布你的相關情報,但諸天萬界,有太多追溯因果、還原歷史手段,今後你遇上【純淨源流】,還是有可能被追及過往。」
「如果能把痕跡抹去,或者假借他人之手完成,可以免去直接暴露的風險。」
聞言,亞瑟不禁眯起眼睛。
光聽描述就知道,【純淨源流】絕對和自己不是一路人。
他是把立場和手段分得很開的型別,只要最終能達成目的,甚至可以考慮與侵蝕體暫時合作。
「多謝姐姐,我會注意。」
麻薯不再言語,身形隱入黑暗,無聲示意逐客。
「等等,我還有一事相問。」
「什麼事,直接說。」
她好像已經去到了另一個世界,聲音遠遠從黑暗中傳來,聽不真切。
亞瑟深吸一口氣,開口道:
「在您眼中,我,屬於何種【源流】?」
「……」
「……哼哼。」
笑聲像是忍耐不住似得泄露出來。
就像是億萬年來凍結在冰山中的龐大陰影,此時竟因為無法遏制的笑意而抖動,引得冰屑碎裂飛舞。
「維護灰海法則,即是為了塑造和維持可能性世界。」
「從心所欲,奪我所念,成我所願。」
「滿身欲望。」
「唯有在無定形的可能性海洋中,才會誕生獨屬於生者的熱切希望。」
「記住,只要還在無數可能性中搖擺,你便不屬於任何源流。」
*
*
*
塑鋼世界
繁華的現代都市中,商貿區邊緣,一個頭戴連帽衫的身影從巷子裡拐出來。
他身材勻稱,優美的肌肉線條在衣服下凸顯,雙手插在褲兜里,光潔的下巴露在外面,看不見上半張臉。
街上人來人往,沒有人注意到這人的存在,或者說,沒有人在意除了自己周圍以外的事物。
人們已經對永晝早已習以為常,【天】引發的自然災害對大城市的影響也比較有限。
凡人們是塑鋼師養在溫室里的花朵,永遠困在襁褓中的幼童,體驗過荒誕的恐怖和痛苦後,也不會清楚那些黑暗事物的本質。
好訊息是,它們很健忘,適應力強大,健忘到足以在五年十年裡忘記全部傷痛,治好了傷口繼續生活。
漫步過人行道,亞瑟心下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他已經有多久沒有踩在人造的平整地面上了?
走在人類的城市當中,彷佛身處紙折的童話世界。
每個活動的事物都很活躍,卻又無比脆弱,如鏡花水月、夢中泡影。
人所創造的諸般美好事物,動動手指就能輕易毀掉,可它們就這樣旁若無人地暴露在空氣中,肆意綻放,沒有丁點恐懼。
情緒、思想、壓抑的慾念、複雜的念頭。
無數聲音交疊,擴散放大。
城市居民的靈魂散發出大量廢熱,資訊川流不息。種種鮮活的浪潮清晰可感,卻無法帶給他半點的真實感。
「……恢復得差不多了。」
亞瑟握了握拳頭,新身體迅速適應塑鋼世界環境,精神頻率融入位面當中,不再顯得突兀。
此次禍水東引計劃,雖然成果尚不明朗,但他經歷幾番苦戰,力量再度有所精進。
灰海提供的資料面板中,【遺忘騎士】那百分之一的進度似乎出現了鬆動,隨時可能更進一步,達至新的高度。
他急需要閉關,體悟【茶杯蟲】附體時的感覺,熟悉新身體,整合力量。
可惜,塑鋼世界還有些事情沒有處理完,閉關的事還得往後稍稍。
首先,得確認【唇】的死活。
心念一動,亞瑟手中出現開啟的大書。
大書封面上長出許多觸手,瘋狂蠕動試圖掙脫出來,進入現世。
蒼藍魔力藉由【開帛書】上糾纏的因果絲線,延伸向四面八方,試圖嗅探出【唇】在世界上留下的蛛絲馬跡。
十分鐘過去,他沒能察覺到任何東西。
直感上,【唇】沒有徹底死絕。
之前記錄的深淵位面碎片脫離了塑鋼世界,唇本人處於存在和消亡之間的曖昧狀態,聯絡不上。
蒼藍魔法能精準捕捉心靈輻射範圍內的東西,可唇很少在塑鋼世界內部停留,它的心靈殘留根本無跡可尋。
「麻煩了……」
「【天】喪失戰力,【唇】下落不明,塑鋼位面暫時淪為【莊】的一言堂,而那個看似正確的白痴註定會把所有人拖下深淵。」
「放到和平時代也就罷了,現在是戰爭前夕,【莊】不是能委以重任,置之死地而後生的型別,它會順理成章、自然而然輸掉。」
「安妮……」
亞瑟揉了揉太陽穴。
他本想平定所有問題,再把和平繁榮的文明交到自己學生手中。
現在看來,還是前路漫漫,任重而道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