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光閃過,瞬間跨越漫長距離。
道人離地一尺飄浮,看向逐漸消散的萬法,面露沉思之色。
他的眼中藍光流轉,反射願力光暈。
半晌,嘆了口氣。
「因果輪迴,報應不爽。」
「逆天行事,必遭反噬,貧道斬卻半身,命中合該有此一劫。」
說來也是可笑,多米前往【羅雷塔】之前,也曾視之為渡劫。
兩位半身,從不把彼此當作正經對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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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人,是劫。
少米轉向目光警惕的魔女,散去身周劍光。
「承接力量,同樣要繼承他人因果。」
「我知,許可權者無所謂世界沉浮幻滅,如果不想與位面繫結,你當捨棄這份力量。」
不同於平日裡隨性話癆的姿態,少米表情認真,甚至帶點嚴肅。
一飲一啄,皆有命理可循。
眼下處理不好,即使是他也會身死道消。
「捨棄力量?你是說魔法?」
阿佐恩目光微動,手中【割神禮】隱隱朝向道人。
「非也。」
少米搖了搖頭。
「你可以問亞瑟,他應該快出來了。」
「貧道還有死劫要赴,不想牽扯位面因果。」
「保重。」
說完,他手指劃開空間,跨入其中,朝著感應到的方向追去。
萬法確實死了。
死的是她在凡間的軀殼。
【奧法國度】的【萬法之源】,以萬物生命力反哺位面魔力,賦予世界超凡要素。
她透過這個身份的死亡,放棄掉自己在凡世的權柄,相當於信仰神靈捨棄神職。
可,萬法並非生而為此,而是後天被賦予了這項職責。
……
偏離現世的臨近層面。
【失色層】
顏色變得單調,線條比物質世界更少,事物遠看像那回事,近看缺乏細節,模糊不清。
不同深度的【失色層】失真狀況不同,規則詭異無法言喻。
層面之間有著錯綜複雜的聯絡,沒有明確的界限。
所謂【失色層】,即是灰海的影子。
貼近現世,意味著貼近本體,規則與灰海相近。
越是遠離灰海,物質能量法則越是鬆散,好似童話世界,怪誕荒謬。
黑白兩色構成的單調獨立區域。
少米是其中最獨特具體、擁有色彩的存在,身體細節遠遠多於周遭事物。
每分每秒,他都感到四面八方傳來的拉扯感覺。
白色方糖,掉落到湖水中。
荒蕪黑白大地上方,一座龐大的浮空城靜靜懸浮在高空,背後是虛幻的星空。
浮空城周圍區域單獨隔離開,自成一界,嵌在淺表的【失色層】。
執拗。
執著?
不得已!
他已經沒有時間,去找尋另一個萬法。
「雷。」
轟隆!
純淨雷霆撕開黑白天幕,旋轉附著落入道人手中。
雷光圍繞著純白願力長劍,彈跳舞動,聲勢浩大。
「干。」
雙足立於大地,抬劍指向天空。
藍白雷光擴散開,滾滾黑雲將浮空城籠罩其中,不見雨水,但聞雷聲。
「坤。」
白色願力長劍刺入地面。
大地猛然隆起,化作白色黑邊土龍,騰空而起。
黑髮飄飛,雙手拄劍,少米瞳孔純白,氣勢節節攀升,頃刻間攀升到頂點。
黑白世界變得極度不穩定。
土龍所過之處,彷佛繽紛畫卷被橡皮擦過,層層淡化消融。
城與龍,兩者眼看著要接觸。
浮空城上方浮現出一隻手。
山嶽般的巨手。
【法師之手】
戲法?
少米腦海中剛冒出這個念頭,心中立刻警兆大作。
不對!
只是外形相似,法術模型和戲法那個,根本不是一個層級。
右手持劍,少米踩住土龍額頭,藉著前沖的勢頭騰空而起,揮劍橫斬。
白光橫切巨手,發出沉悶撞擊聲。
力量亂流逸散,土龍崩解成無數黃沙,傾瀉而下。
巨手消失不見。
單薄青影立於半空,毫髮無損。
「規則力量……」
紅色鮮血順著髮絲滑落,浸潤脖頸。
喀拉、喀拉——
願力長劍碎成齏粉。
少米雙眼依舊堅定,只是多了些莫名神采,穿過能量亂流看向對面。
浮空城內部。
人形生物坐在空曠室內,單手握拳撐著下巴,衣著裝束和物質能量世界那具屍骸完全一致。
左手食指輕輕敲擊著扶手。
它的手上戴著黑色手套,看不清有沒有金色戒指。
偌大的法師塔內,只放了一張椅子。
人形生物背後站著的,是容姿與萬法極度相似的少女。
綠髮,白連衣裙。
仔細看的話,會發現關節處有空隙,似乎內部是人偶的構造。
關節上環繞著碎花圓環。
不湊近的話,和人類少女相差彷佛。
「翡翠,他來找你的?」
生物發出混雜聲音,像是在深井底下說話。
語言發音,明顯不是【奧法國度】的通用語。
正面看,此人的頭臉竟是由液體構成。
不是被液體遮擋,而是液體本身。
渾濁、沉重、高密度。
近似於白色顏料。
「是的。」
翡翠俯身耳語,髮絲垂落液體人肩頭。
「他是異數,與這個位面格格不入。」
「格格不入很正常,這片海域離仙道勢力輻射範圍很遠。」
「仙道?」
「嗯,很鬆散的力量體系,強者理念差異極大,各立山頭。」
液體人溫文爾雅,態度頗有學者風範。
「有韜光養晦隱世不出者,暗中干涉天道,尋求天人合一,也有四處征戰的狂人,擊墜萬千星辰。」
「就我當年遊歷時所見,一言真君攜麾下道宮諸仙,採擷生靈,無端造下殺孽,結果卻逆反常理,凝聚眾生血液作功德道果。」
「此人……非我所知傳承。」
仙道分布廣泛,體系駁雜,孕育不知多少力量支流。
異數,還是天生神。
印象里,沒有會吸納天生神的派系。
「再讓我看清楚點。」
液體人緩緩抬起手,旁邊地面升起巨大的金屬框架,金色鏤空結構,無比華麗。
手套與袖子的縫隙中,露出史萊姆般的軀體構造。
手掌按在框架中央,劇烈震盪間,連帶著它整個人的軀體變淡了些。
「唔……」
「投影力量有限,那就不用許願術了。」
「【真實視界】」
外界,淡粉的巨大眼眸浮現在城市上方,內部神秘符文交錯,盯著前方渺小如蚊蟲的身影。
沒等眼眸凝聚成型,少米已經貼近過來。
渾身鮮血,血越流越多,明顯不是受傷所流。
他,不是一般的天生神,而是願人神。
從願望中誕生,自亡者的怨念中凝聚心靈。
失去了本應守護的民草、孑然一身的救世主。
仙道逍遙並非他的真實寫照,半身的霸道紅雀劍同樣不是。
血,才是。
白光揮斬間,蘊含著一抹揮之不去的血色,從黑白世界中留下觸目驚心血痕。
叱!——
血光穿透眼睛,在城市中斬出百米溝壑,大量建築從中一分為二,崩潰垮塌。
眼睛依舊在,沒有受到任何影響。
再斬!
這一招是虛招,劍光斬出的同時爆發心靈力量,隱沒自身存在,伺機尋找力量源頭。
沒等他抽身後退,火光無端爆閃,包裹住少米整個軀體。
【新日】
直徑三百米的火球吞噬灼燒,危險的不止是溫度,更是「燒」的概念。
讓無法成為可燃物的物質能量,自發地燃燒消亡,耗儘自身。
火光中,少米低垂著頭,血詭異地越流越多,逐漸侵染面頰,蔓延向四肢。
他需要受到更多的痛苦。
痛苦,是啟動更強力量的條件。
肉體上的受損無關緊要,重要的是,無法觸及的焦灼。
死亡逐漸臨近,致命的危機從自身體內迫近。
灼灼目光,從火焰中俯瞰下方,紋絲不動。
他像是在享受溫泉。
「翡翠,知道他為什麼來找你嗎?」
「異數所想,非我所能揣度。」
液體人的「目光」穿越穹頂,望著天上飽受煎熬的身影,似乎能感覺到他內心的情緒。
「因為,你和他很相像。」
「像的同時,又有著他所沒有的東西。」
「他想從你這裡,得到答案——其實誰能給出答案都可以,不過恰好遇到了你。」
【真實視界】所見,此人看似力量強盛,實際存在著巨大的隱患。
風中殘燭。
「每個寄宿意志的活物,都需要確定自身的錨點,能夠固定自己,確認『我是我』的那個點,那個自我。」
對於心靈幻想、生靈意念塑造的個體而言,尤其如此。
「他的那部分自我,正在被更強大的痕跡壓倒、代替、洗刷。」
「我給不了他答案。」
人偶翡翠鬆開髮簪,握在手中,尖端對準地面。
「你想殺了他?消滅異數?」
「嗯。」
「那就去殺,我不會阻止你。」
生靈的意志,應讓生靈自己決定。
萬法本身的軀體早已缺失。
不僅是身體,連塑造她的位面,也不復存在,消失在歷史長河中。
液體人去過不知多少世界,投影遍布各地,偶爾也會接收一些毀滅位面殘留下來的個體。
他們,多有殘缺。
如果不能找到錨點,被外物沖刷乃是必然命運。
根本上,不能行使自我意志的存在,不被灰海承認是智慧生靈。
思念不完整。
空有殼,缺乏內容物,短時間內可能不會有問題,一旦時間長了,要麼淪為某個概念的降臨工具,要麼自我消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