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間不存在普遍的正義。
那些自詡正義者，口口聲聲說著「正義」，都是為了某一部分個體的利益。
正義因其狹隘的內涵，適用於特定條件下的特定群體，進而獲得實體，能夠被感知。
當正義過於普遍，適合於所有人，它就立即失去立場，變得寬泛，變得虛無縹緲，即使能被認知，也不會有誰去在意。
真正具體可感的正義，一如熊熊燃燒的篝火。
火，僅僅照亮黑夜中的小塊地方。
凝集的力量。
鮮明的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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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實的正義，表現為可描述的行為。
如此，受到這種明確正義指引，心懷火焰之人，便可以說自己是在執行正義。
執行者對自身正義範疇之外的事物，亦必不會抱有任何同情。
「……」
魔法燈幽藍色光芒照耀室內。
冰冷實驗台。
亞瑟平靜目光注視著綁在台上的實驗生物，那眼神，彷佛在看一件器物。
說是器物或許不妥，畢竟還有生命，但它頭生雙角，面目怪異可憎，形貌與人類相差甚遠。
既不能稱之為人，又不如牛馬豬羊等有益於人，價值小而造成麻煩，頂多算老鼠一類。
將針管刺入昏迷實驗體的前臂，大拇指按壓針筒。
完美力量控制下，劑量不多不少，病原體準確注入靜脈。
收起工具，靜靜等待。
亞瑟全身包裹著一層密封的白色防護服，隔絕內外，夾層中含有蒼藍魔力催生出的植物油脂，阻隔超凡力量。
【污穢遺忘】對任何接近的微生物都會瞬間殺滅，自發形成無菌環境。
除非24小時集中精力收斂能力，否則一不小心，就會消滅辛苦培養出來的病原體。
全天候不間斷實驗，即使是他也無法保持時刻集中，於是就地取材做了這套特殊植物纖維防護服。
片刻後……
注入後第55秒，昏迷的實驗體開始出現些微反應。
第60秒，被試面部浮現明顯的痛苦表情，似乎要醒過來。
亞瑟拿起筆，開始在紙上記錄。
【正義病——Kt273，第9次實驗】
【實驗體：Asrai-73】
【性別：雌性】
【年齡：27-33】
【種類：木精靈】
【現症狀：疥瘡迅速蔓延、面部出現疹、腹部水腫】
【既往史……】
——「砰！」
還沒來得及往下寫，實驗體Asrai-73的【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隆起，【嗶！——】壓力，隨後【嗶！——】。
七零八落。
冒著熱氣的污物爆散揮灑，還未落地，在半空中被灰霧能量精準捕捉，抹消。
若無其事地完成處理，隨手泯滅剩餘物。
亞瑟繼續記錄。
【既往史：未知】
【評價：對宿主攻擊性過強，失敗】
【備註：Kt273型共9次實驗，存活時間無一超過2分鐘，致死率過高，考慮放棄Kt273型】
實驗過程中有生長魔力催化，實驗體的發病速度比自然條件下快千百倍，放外界，Kt273型【正義病】的感染者能活上數日至半個月不等。
記錄完放進活頁本歸檔，實驗台上乾乾淨淨，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
亞瑟張口吐出一個渺小人形，在蒼藍魔力的作用下，類人生物變回正常大小，而它也即將成為新的實驗體。
一排排的試管放置在旁，排成兩米長寬的方陣，靜靜等待著臨幸。
長久以來，亞瑟不認為自己是一個正義的人。
他拿正義當作工具，賦予自身行為以普遍的正當性，其行為背後的動機，是「許可權者」身份帶來的義務，與普遍正義有巨大差別。
若是灰海要求與世俗正義相符，就顯得他很是正義。
反之，則成為世俗眼中的魔頭。
貌似正義。
自我滿足的偽善，個人行為準則的具現化。
阿佐恩轄下王國南部，即將成為【正義病】的自由獵場。
從這場廣泛實驗中收集到的資料，挑選培育出的新品種，日後將在大地各處嶄露頭角。
美好的明天等待著每一個人。
用不了多久，人類恢復和平盛世，法師繼續它們的研究生活，劣人重回到適合他們的位置。
被蠱惑的反叛者，幕後操弄陰謀家，統統掃入垃圾堆，成為世界內部新陳代謝的一環。
沒有誰會受傷。
所有人都會幸福。
灰海所需要的，正是奧法國度走上既定的正確軌道，摒棄任何脫軌的道路，防範影響到多元宇宙大迴圈的意外。
「大迴圈穩定？」
「呵呵……」
人、劣人、動物、微生物……
絕大多數生物是「小」的，只存在於「小」的範圍內。
生物們不會嘗試理解範圍以外的事物。
亞瑟完全有能力掌控他的「小」，盡情去享受個體能夠擁有的一切。
但，不會滯留於「小」。
因為他受到灰海的饋贈，重獲二次生命，需要回報恩情。
更因為他，強。
強的人，無法滿足於擁有「小」的一切，它們活著，只為貫徹個體的正義。
強者，必然生存於「大」之中，沉溺於追尋幻夢，尋找任何可能的事物來澆灌行將乾枯的生命。
此乃「強」之宿命。
實驗不間斷進行了四天。
等到第四天結束，亞瑟走出阿佐恩在南部的隱秘地下實驗室，來到地面。
外界已經是夜晚，黯淡的夜空中掛著小小的星星，看不清楚，若有若無。
四天裡，每每研究材料用盡，他便出門捕獵一次，直到培育出完美病原體。
最終成果病原體總共七種，目前全部儲存在他體內，外層包裹著強韌蒼藍魔力，正處於沉眠狀態，一接觸到空即可恢復活力。
轉頭四望，沒感覺到窺視。
亞瑟腳趾微微用力，微不可察的震盪透過鞋底蔓延至地下，將整個實驗室粉碎，周圍土石填充過來，消除所有痕跡。
「嗯……」
沉吟片刻，亞瑟還是抬起右手，掌心綻放一團高濃度灰霧，表層呈蓮花流水狀迴圈波動。
保險起見，應該清場，防止有什麼能繞過感知的監視手段。
剎那間，灰霧團塊爆炸化作無形無質薄霧，以三倍音速向四面八方擴散出去，濾過整個森林，瘋狂嗅探，尋找任何不正常的東西。
在蒼藍泡沫一行實現能量精細化後，亞瑟的灰霧能量已經能夠像生命體那樣，代替他進行感知，好比千萬條舌頭舔過大地，千萬個鼻子去嗅聞。
當然，感知過強的副作用同樣明顯，所有感覺混在一起之後，泥土草木，動物糞便……此處略去。
力量豈是方便之物，帶來巨大現實影響力的同時，不可避免地成為枷鎖，要求使用者付出代價。
前幾天莫名遭受世界意志狙殺，已讓他感覺到危機。
也許是感知到自然生態將受到破壞，位面並不贊成他的做法！
奧法國度位面意志無法直接消滅亞瑟，卻有種種辦法破壞正義病的傳播。
如此一來，相信很快會有不速之客找上門來，或是莫名其妙捲入到種種意外之中，阻止瘟疫進一步傳播。
在塵埃落定之前，必須儘量隱藏自身，同時消滅任何可能威脅到【正義病】的存在！
亞瑟本人不擔心任何威脅，只可惜，明槍易躲，暗箭難防，而位面意志更有操控命運之能耐，不可不防。加之他這幾日頻繁外出捕獵，大機率引起了敵人的注意。
反覆探知數次，沒有發現窺探者，亞瑟再用【獵殺邪惡】檢查一遍，確認無誤後才轉身離開，身影融入密林，消失不見。
亞瑟離開後過了十分鐘。
距離地下實驗室原址的三里外，一處小小的灌木輕微聳動，隨後化作類人形態。
是只頭生鹿型雙角，渾身覆蓋樹皮狀外殼的奇異生物，面目形狀天生兇橫，手腳纖細，灰綠色面頰上蔓生漆黑條紋，威嚴中帶著異樣的美感。
樹精靈。
別稱樹妖，林中妖精，數量中等的劣人種，有數個分支亞種。
以森林為家園，對保護樹木自然極端偏執。
行動敏銳，知能水平近似於人，目力極佳，善使弓箭，個體戰鬥力較之凡人更強。
傳說樹精靈本是樹木，其後被它們的神賜予靈智，文明開化，形成聚落，因而具有完美擬態能力。
一旦它們化身為樹，即使是同族也認不出來。
剛剛結束危險任務的樹精靈斥候，此刻癱坐在地，原本強韌敏捷的四肢綿軟無力。
酷烈的恐懼感貫穿全身，更夾雜著渾身被【嗶！——】的噁心觸感，軀體無法抑制地顫抖。
「太，太可怕……那是，什麼……」
「簡直，無法理解。」
瞳孔擴散，大張著嘴難以呼吸。
超越尋常樹精靈的敏銳感知，使他成為一流的斥候，也令他此刻難以自制地感到恐懼，喪失理智。
還好，還好他走了。
若是多待一會兒，恐怕無法維持完美擬態，到那時……
還好走了……
「嗯？」
樹精靈無意間回望，映入眼帘的，恰恰是那個剛離開的人類。
他東張西望，似乎是在尋找什麼東西。
而當樹精靈抬頭來看的瞬間，那人正好轉過身。
四目相對。
一股冰結的窒息感湧上心頭。
「凝集，agglutination，血型分類術語
文中出現，是因為恰好想到，描述分組教學時所用「能動性的凝集」
這種提法可能是從生物學凝集反應引申過來的擴張解釋（我猜的
此處「凝聚」似乎不如「凝集」來得合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