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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0章 何為現實

  斟酌再三,亞瑟還是決定在向殼仙許諾。

  在之後七天裡,亞瑟不能動手攻擊尼,交出解藥,後者同樣不能再對亞瑟下手,並且交代他所知道的關於這個世界的真相。

  兩人立下誓言的同時,亞瑟感受到一股若有若無的注視感降臨四周,渺遠飄忽,卻又切實可感,像是多次在耳邊響起,不知道名字的旋律。

  「沒想到,仙的力量能在盒中世界起效,也許是有我作為引——咳咳!」

  地上的「尼·咸輪」話說到一半開始痛苦地咳嗽,呼吸困難,肺部隱隱傳來灼熱的痛楚。

  「喂,那邊的草人,你還真給我下藥……不好意思,貴姓?」

  眼見冷漠的黑髮青年面色變黑,他又立刻改了口。

  「差不多該給我解藥了吧。」

  「我等在殼仙的注目下完成誓約,一旦違反,後果不堪設想。當然,我也不會反悔或是說謊,這點你大可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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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亞瑟眯了眯眼睛,蹲下身,從懷裡取出一團鳥屎狀的東西,往對方嘴裡一塞。

  「唔——呃呃呃!」

  被強迫咽下奇怪東西的阿尼手舞足蹈,象徵性地掙扎了半晌,總算是緩過氣來,胸口的難受感覺消退不少,效果立竿見影。

  「我是亞瑟,亞瑟·路希瑞亞。」

  亞瑟面無表情地說出自己真名,他倒是聽魔女小姐說過一些以知道真名為發動條件的詛咒術法,不過都是上不得台面的旁門左道,對真正的強者難以起效。

  一直以來,他都毫無顧忌地報上名諱,沒有隱瞞。

  「呼……」

  阿尼擦乾淨嘴角的唾液,從地上顫顫巍巍地站起身,儘量想要保持矜持莊重,可惜那一副鼻青臉腫豬頭樣怎麼都莊重不起來,像是個打架打輸灰溜溜逃回家的小屁孩。

  「吾道號多米……亞瑟嗎,你可以稱我為多米道人。」

  「多米?」

  這裡「米」的讀音,正是吃的那種「米」,因為是拼音文字,一聽就能聽出來。

  「能否問下,你的道號有什麼含義嗎?」

  「不知道,是師尊為我取的,大概是有什麼意思的吧,多米多米,更多大米,期盼豐收,不挺好的嗎。」

  「啊,確實挺好的。」

  亞瑟深以為然點點頭,不再追問。

  一再尋根問底有失禮節,既然都為了情報立下誓言,沒法殺他了,那也沒必要刺激攻訐,引起反感。

  最起碼得先套出情報,想辦法弄清楚殼仙的性質,等誓言完成,最後才有可能動手。

  不榨乾利用價值直接宰殺,那確實簡單容易,不過殺掉之後什麼都得不到就是了。

  「現在輪到你完成諾言了。」

  「你究竟是什麼人?盒中世界又是什麼?為什麼要殺特里窮?」

  「慢點慢點,一個一個來……嘶,痛死我了。」

  多米揉搓著胸口的青紫處,指尖亮起微弱的金光,似乎在催動術法加快恢復速度。

  該死的,下手真的狠,肋骨都打斷掉了。

  休息片刻,他再度開口:

  「其實,事情很簡單。」

  「我也不是自己想來才來這裡的。」

  接下來,多米從他的視角簡短敘述了事情的經過。

  【多米道人】在某個物質位面中,與人爭鬥,不幸落敗,遭受封印。

  具體爭鬥過程他沒有多說。

  就結果而言,戰敗的多米墮入到底層下的底層,支離破碎抽象世界。

  肉體壞滅,靈魂腐朽,賴以生存的權能與力量如同細沙從指尖溜走,唯有思念殘留。

  在底層,多米的意識長期陷入混沌,半夢半醒,無法自主。

  是什麼時候成為「尼·咸輪」?說到底阿尼又是誰?

  全都不知道。

  名為多米的道人,沉沒於這具怪異的身體當中,靈魂在毫無知覺的情況下被人取走,塞入另一個未知的容器當中。

  「我恢復意識,徹底甦醒,還是最近才做到的事情。在此之前,唯有旁觀,看著水潭中的倒影行動,無法自主。」

  亞瑟抱著雙臂,手指摩挲下巴。

  「這麼說,你最初見到我的時候還在沉睡狀態?」

  多米點點頭。

  「我知道你,可那時你見到的並不是我,至少不完全是我……放心,我說的都是實話,有殼仙見證誓言,沒有誰敢於背叛。」

  「說到底,假如我當時清醒,根本不會為一介草人帶路,弱者是沒有資格與強者交流的,因為看到的世界完全不同。」

  「你都身死道消,還強者強者的,強到這種鬼地方來了?您可真是強過頭了。」

  「……嘖。」

  多米臉上高傲不屑神情一滯,不滿地砸了咂嘴,那副骨子裡滲透出來的傲慢態度與慘不忍睹黑臉形成鮮明的對比,一點不搭調。

  他小時候恐怕受過不正常的教育,在不正常的環境中長大,最起碼,相對於塑鋼世界是不正常的。

  「我徹底掌控這具身體,是在戕節,儀式舉辦的中途,大概一個時辰前。」

  「一個時辰前?」

  本以為還會更早,結果居然才兩個小時?

  那之前「阿尼慫恿特里窮攻擊我」,「安插眼線」之類的想法都是錯的?是自己想多了?

  「我還以為,你已經算計我很久了。」

  「算計?呵呵。」

  多米譏笑道:

  「所以才說草人鼠目寸光!你連真實都看不見,完完全全被蒙在鼓裡,居然還自以為正確地認識了世界。」

  「我對你有著正確的認知,而你,卻對我,對世界一無所知。」

  聞言,亞瑟並不生氣,他確實有很多疑惑,被說是鼠目寸光也無可奈何。

  如果之後得不到什麼像樣的回答,到時候再修理這傢伙也不遲,反正向殼仙承諾的是不殺,又不是完全沒法治他。

  「那你說說看,什麼才是正確。」

  「呋呣……」

  「等我治療完。」

  多米沒有立刻回答,閉上眼睛,習慣性地摸摸並不存在的鬍鬚。

  約莫五分鐘後,多米手上的金光消失,大塊的淤青變淡,皮下出血範圍減少,傷勢得到穩定,他檢查了下身體,隨後站起身,走向鍋的方向。

  「過來。」

  兩人一前一後,走向冒煙的大鍋。

  四周的景物在白煙中扭曲,變得很不真切。

  「亞瑟,之前你一再在問我,為什麼要殺特里窮,沒錯吧。」

  多米走在前頭,語氣莫名。

  「亞瑟·路希瑞亞,你與我一樣是外來者,但它們呢,那些村子裡的人,它們又是什麼?是你所知道的特里窮嗎?」

  亞瑟挑了挑眉,有些詫異。

  按理說,他從未說過自己是從哪來,是何身份,多米卻能直接斷定他是外來者。

  或許,他眼中的現實,和我眼中的不同。

  一會兒不見,大鍋已經瀰漫出誘人的香味,令人聯想到徹底煮爛的肉,垂涎欲滴。

  「差不多應該熟了。」

  多米自顧自地說著,不知從哪裡取來個巨大的湯勺,從湯里撈出大塊鮮紅的肉,體積和十多歲的孩童差不多。

  見到那玩意兒暴露在空氣中,亞瑟睜大雙眼,一瞬間有些懷疑自己的眼睛是不是出了問題。

  顯而易見,鍋子裡的東西並不是想像中的人體,而是大團被煮爛的詭異生物。

  生物的外形近似於癩蛤蟆,黑色黏體膚在高溫中脫落,露出皮膚下鮮紅色血肉,頭部扁平,雜亂分布著七八隻複眼,被湯勺撈起來的時候,甚至還有幾隻眼睛在眨動。

  「如果之前聽你的直接開鍋,那它還有可能襲擊我們。」

  「它……」

  「它就是特里窮,特里窮·咸輪。」

  多米打斷亞瑟的話,他按下湯勺,把試圖爬出去的癩蛤蟆重新摁進鍋底。

  「你想說,我這幾天裡看到的都是幻覺?真正的特里窮不過是只怪物?」

  「也不是。」

  背靠著大鍋,多米饒有興趣地仰視著面色鐵青的亞瑟,臉上不禁露出好笑的神情。

  無知愚昧草人直面真實時那迷茫崩潰的表情,又或者在絕望環境中徒勞掙扎的瘋狂,一直都是他的最愛……如果這次他不是處於同樣的處境的話,或許會更加享受這個過程。

  「對於特里窮而言,你才是怪物。」

  「據我觀察,特里窮是一種兩棲類智慧生物,在它的視角里,你恐怕是它在這片詭異世界遇到的同族。」

  「……在這片世界,你是說,它也是外來者?」

  「沒錯,而且是最近才進來的,沒有徹底同化完成。」

  同化?

  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亞瑟眉頭緊皺,陷入了深深的思考,明明線索如此之多,他卻沒法看清楚究竟是什麼把它們串聯在一起。

  「還記得我之前說的話嗎。」

  多米平靜道:

  「此方世界,是有道主刻意創造出來的盒中世界。」

  「道主,合道者也,擁有凡物無法理解恐怖威能,它的意志彷佛波紋,無時無刻不在影響著這個盒子,道主即是這個世界的意志,它所認為的現實,即是你所看到的現實。」

  「相對於完整的物質世界,盒中世界無比渺小,正因為渺小,才能被道主徹底掌控。」

  「草木沙石,天地迴圈,自不必說,就連盒子裡的命運軌跡,萬般大勢,亦在盒子主人的掌控當中。」

  「換句話說……無論是哪裡來的外來者,是何身份,特徵,只要沒有達到合道層次,就會被道主玩弄於鼓掌當中。即使是走上道主安排的命運,扮演著其它的角色,同樣不會察覺問題所在。」

  「就像你,明明擁有看穿虛幻的眼裡,終究還是被蒙在鼓裡,撥不開眼前的迷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