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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3章 特里窮·甜輪

  談話結束時,太陽已經西斜。

  深黃色的光芒鋪灑向草甸,微風吹過,群山的陰影淹沒峽谷,零散的房屋彷佛某種休眠的大型食草動物,趴在平緩的綠地上。

  不遠處,結束作業的農人三三兩兩走回家,在注意到草地邊的陌生人時,不禁投去好奇的眼神。

  面朝夕陽,亞瑟眯起眼睛,伸了個懶腰,張開嘴打個哈欠。

  自第一次前往均衡界起,他長期投身於緊鑼密鼓的鬥爭中,精神高度緊繃,未曾有半點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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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詭譎世界,積年老怪,陰謀錯綜複雜,危險無處不在,稍有不慎就是滿盤皆輸,身死道消。

  沒想到在虛幻深層,反而得到了少許安歇。

  ——「啪!」

  脆響聲中,亞瑟打著哈欠,側身讓開。

  一個披著奇怪黑斗篷的瘦小身影失去平衡,向前撲倒在地,手裡還拿著削尖的樹枝。

  亞瑟抬起眼皮,看了眼地上正在努力爬起來的少年。

  這傢伙躲在開門後的死角里,企圖「襲擊」自己,直接往腎臟位置戳。

  不過手法太粗糙了,不懂得壓抑呼吸和心跳,對受到過良好訓練的人難以起效。

  亞瑟伸手把他拎起來站直,臉上露出笑容。

  也就和平地帶會出現這樣小兒科的襲擊了,換成任何一個戰亂頻發的地方,都會是真正瘋狂的襲殺,暗殺,毒殺,被逼上絕路的人無所不用其極。

  「為什麼要攻擊我?」

  少年面容白淨,五官端正,生得一副好皮囊,就是有點偏瘦,被問話的時候還在一邊擦著嘴角啃到的泥土,還帶著點血。

  「讓我看看。」

  亞瑟皺了皺眉,握了握少年的下巴,讓他張開嘴。

  牙齒倒是還完整的,不過牙齦在出血,應該是撞到了。

  「我聽抹布說,他帶回來一位真正的戰士。」

  「我是來找戰士的,應該就是你吧,生面孔。」

  「見到陌生人要有起碼的禮貌,不說用尊稱,起碼不能叫生面孔。」

  「對不起,尊敬的戰士。」

  出乎意料的是,少年表現得很誠懇,直接把頭一低,認真道歉。

  「我剛剛是在試探你,因為我想知道你是不是真正的戰士,我從來沒有見過戰士,我們村也好久沒出過戰士了,上次還是在十幾年前,抹布他爸的時候。」

  「對不起,我沒法透過語言判斷你是不是戰士,只能用行動去驗證。」

  條理清晰,嘴裡受傷了也不含混,痛得額頭上往下滴汗還能字正腔圓,看得出來小傢伙腦子挺靈光的。

  美中不足的是,太魯莽了。

  真正的戰士,騎士,魔法使,又或者是絕大多數強者,都不會允許弱者的冒犯,攻擊,它們會跳過交流的過程,像碾死蟲子一樣直接動手清除。

  不過誰讓我現在失去了超凡力量呢?

  我也是凡人,凡人和凡人之間差別不大,處於同一物種階層,我在這還有事要辦,那話就有得談了。

  畢竟也不是什麼惡魔,還能吃人不成?

  「驗證完,然後呢?」

  「我希望你……不,我希望您能帶我離開,帶我去外面的世界!」

  少年肉眼可見地激動了起來,果然還是小孩子心性,一涉及到自己想得到的,情緒就會溢於言表。

  「是嗎。」

  亞瑟拍了拍他的腦袋,不置可否。

  「你叫什麼名字?」

  「特里窮·甜輪,尊敬的戰士。」

  「嗯,很好。」

  突然,他的五指用力,正中的腦袋彷佛被某種機器臂抓住的西瓜,一動不能動。

  「你剛才攻擊了我。」

  「戰士不會在意這種小小的騷擾,你的判斷沒有問題,但換句話說,並非戰士的普通人是避不開的。」

  「普通人,會受傷,甚至因此死掉。」

  「有沒有想過,你可能會殺死一個無辜的人?」

  亞瑟俯下身,笑眯眯的臉跟小傢伙蒼白髮抖的臉只有一拳之隔。

  「給我個合適的理由,否則我就廢掉你的雙手,讓它們永遠不能做惡事。」

  身後的門裡沒有傳來動靜,農人們只是在旁觀,亞瑟眼角餘光甚至看到他們臉上看好戲的神情。

  看樣子,特里窮應該在村子裡不受歡迎。

  也對,像他這樣,早慧,不安分,有攻擊性,又想著離開,絕無法融入本地群體。

  事情是在「長」的門口發生的,既然「長」沒有發表什麼意見,他們也是樂見其成,願意看到小兔崽子受到懲罰。

  更進一步想,可能還沒有父母在身邊。

  亞瑟自己就是福利院出身,見過不少類似的問題兒童,敏感,脆弱,偏執,渴望機遇。

  「我,我……我只是想離開!」

  「三。」

  特里窮只感覺腦袋被鐵箍夾住了,完全沒法動彈,耳邊迴響起冰冷的倒數。

  「我再也不敢了,求求您放過我!」

  「二。」

  感受到人們冷漠的視線,特里窮越發絕望了,他現在無比後悔,為什麼要瞞著阿尼做這種危險的事,既沒有人勸阻他,幫助他,也沒有人會為他說話。

  世界上只有自己,即將受到命運殘酷的嘲弄。

  「不!不!你不能這麼做!」

  「一。」

  亞瑟在心底嘆了口氣,空著的左手輕輕抓住少年的肩膀。

  他其實已經很善良,很有耐心,換成是成年人在這敢動手,絕不會是一雙手就能了事。

  沒辦法,做了錯事就要受到懲罰,人人都會受傷,都要流血,都會死亡,命運在施加痛苦這方面總是一視同仁。

  關鍵,始作俑者還沒意識到自己的問題在哪裡,而現實,不會給人第二次機會。

  「放輕鬆,忍一忍就過去了。」

  ——「我不該動手傷人!我錯了!我知道錯了!」

  「唔嗯。」

  亞瑟鬆開手,退後一步,收起臉上的笑容。

  「好吧。」

  「你的話打動了我。」

  「懲罰可以暫且保留,接下來,我需要看到你的誠意。」

  聽到不用失去雙手,特里窮一個勁地猛點頭,最開始的平靜蕩然無存。

  當然,他還不知道接下來等著他的是什麼。

  所謂誠意,自然要透過行動表現出來,唯有勞動最能夠改造人,使人洗心革面,熱心服務群眾。

  ……

  時光流逝,六天天時間轉瞬而過。

  身為外來者,亞瑟沒有很主動地要融入社群,他的目的還是在於找尋神聖的下落。不過,在進行了數次遠途捕獵後,他依舊成為了村裡的話題人物,受到男女老少無差別的歡迎。

  附近山林里沒有什麼危險的捕食者,最大的獵獲是一種類似野豬的動物,皮厚,肉多,骨骼粗大,長牙彎曲,性情凶暴,體重超過三百公斤,比塑鋼位面的要大上許多,即使是亞瑟,為了捕獲三百公斤的大塊頭也是廢了好大一番功夫。

  光是殺死倒沒有多難,難的是把它拖運回來,還要製作簡易工具幫助移動。

  來到村裡的第二天,亞瑟中午帶著未加工的獸肉回來的時候,引發了不小的騷動,農人們平常雖然也會做些打獵之類的活計,但很少會去挑戰野豬,更何況是單人行動。

  原始氏族中,力氣大的雄性總是會受到優待和擁簇,亞瑟的行為正好符合他「戰士」的身份,令人信服。

  少部分人始終對他抱有懷疑,持諸如「外來者不可信!」之類的觀點,不過只要有「長」的允許,沒有人敢真的對他做些什麼。

  其實也做不了什麼。

  同樣是在第二天,眾人看到亞瑟扛著剛砍倒的小樹去空地上去皮搭屋子的時候,表情一個個跟見了鬼似的,想問他是吃什麼長的,能這麼大力氣。

  在村里,長是絕對的,長象徵著生存經驗,是權威。

  而在原始環境,腕力是絕對的。體型大而壯,肉體發達,會被視作美,體型小而瘦,身軀小弱,會被視作丑。丑不會得到社會面的認同,並且必須對美絕對服從,此乃社群規矩,種族內倫理,由物理規則決定,自然形成,且根深蒂固。

  大而壯的亞瑟得到尊敬和擁戴,而小且瘦,平時耍滑頭的特里窮則被嫌棄,甚至是唾棄。

  亞瑟幫助農人幹活,或是外出打獵時,總是帶著特里窮,兩人受到的對待可以說完全不同。後者每天累死累活,還要在村里人冷漠的注視下辛苦勞作,對那些平日裡可惡的大人低眉順眼低三下四,他從沒有過過如此憋屈的生活。

  特里窮沒有家人,但他有幾個同年代的夥伴,平日裡帶領著小壞蛋們到處惹是生非,無惡不作,令人討厭,現在被亞瑟收服後規矩了不少,或者說被逼的規矩了不少,從結果上來看,村里人對他的態度稍微有所好轉,其中大部分還是看在亞瑟的面子上。

  另外,對特里窮來說唯一算得上是好事的,那就是跟著亞瑟,他久違地又吃到肉了,烤野豬肉。上次吃到肉還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或者壓根沒有過。

  第六天中午。

  「吶,特里窮,你看過那麼多書,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麼樣的嗎?」

  說著話的亞瑟赤裸著上身,正單手吊在一棵巨型樹木的枝幹上,懸空,離地有五六米。

  他正在試圖抓捕一種類似樹懶的哺乳動物,不過附近好像沒有,也許是最近感覺到風聲不對,在失去了若干個族人後果斷遷移了。

  「知道,但是也不是很知道。」

  地面上,正在整理揹包的特里窮聳了聳肩。

  他其實才是那個想問外面世界什麼樣的人,沒想到反被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