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亂虛幻規則纏繞,亞瑟向離得最近的水柱緩緩飛去,他的軀體彷佛是被風吹皺的水中倒影,波瀾迭起,逐漸失真。
身處危急險境,頭腦依舊保持冷靜,高速運轉。
魚,會被墜落引起的巨大反衝力拋棄,衝破現實的藩籬。
整個蒼藍泡沫位面,由外向內總共三層。
最外層是原位面,神聖降臨前已經存在的空島叢集世界;中層由神聖採擷大量位面製成美好家園,也即均衡界;最後一層組成不明,充斥有大量死者殘渣。
處於下層的有意識個體,跟熱空氣上升冷空氣沉降似的,始終保持著向上移動的趨勢。
上升,上升,上面有什麼東西如此地吸引著它們?
亞瑟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不止是他,歷代的超越者也是如此,它們在不斷的探索中認識到思念的存在,並為之創想出種種假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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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有一個很多殘留筆記和手稿都提到了的概念。
「實體化」。
思念藉由物質實體進行表達,在整個多元宇宙範圍內迴圈,當它沉降到底層虛幻時空,無法進行表達時,便違反了它本來的趨向,形成阻力。
思念會不惜一切代價,衝破阻力。
思念相當於是四種鹼基,智慧生物的靈魂則是鹼基排序表達出的DNA序列,靈魂控制的實體對應DNA編碼出的軀體。
鹼基的使命,即是編碼蛋白質,思念的使命,即是令擁有個體意識的魂靈在多元宇宙的漫漫繪卷上得到表達。
熱空氣試圖上升,水往低處流,此乃物理性質,自然法則,不以個體的意志為轉移。當表達發生異常時,除開那些達到一定程度的強者,剩下大部分的意識體都會被組成自己的思念深深影響,本能地渴求飛升,渴求實體化。
沒錯。
真正驅動均衡界居民的,從來不是基於知識和認識的渴求,它們被思念的物理性質壓垮,靈魂異化,逐漸失去完整的意識,淪為殘暴瘋狂怪物。
底層,魚的殘破思念同樣渴求著實體化,魚的這種渴望,或者說趨向,盡皆化作了對生者的憎恨。
——啊啊,那些渣滓,鳩占鵲巢的邪惡怪物,披著人皮的怪物,為什麼能代替我們,為什麼能若無其事地站在我們原本站立的位置?
卡羅·路德維奇,那位身居地底,創造種族的狂人,他把魚的渴求視為對魔力的渴求,這其實也不無道理,甚至很有可能是現實情況,因為整個蒼藍泡沫唯有人類擁有魔力,魔力之於魚,一如血腥味之於鬣狗,隔著位面時空都能聞到。
魚無條件地憎恨生者,魔力則是它們的導向標,有了導向,有時候魚能直接從現世撈人過去,它們用死者的靈魂製成偽裝,勾引生者,引誘其墜落。
那麼,現在魚正在乘著上升的激流沖往現實?
「不合理,雙子之王統御蒼藍,絕不會給底層的死者留位置。」
魚躍龍門終究是幻想,夢的盡頭,只會是現實的尖刀。
「那這水柱的盡頭……」
亞瑟飛到水柱邊上,試探性地伸出手摸了摸,入手之處傳來輕紗般柔和的質感,連紊亂規則都被隔絕在外,非常的舒適。
無數的魚兒順著渾濁的水柱向上飛馳,黑色幻影連成一串。
「要進去嗎?」
顯而易見,水柱有著某種保護作用,內部孕育有保守穩固的規則,隔絕內外,自成天地。
抽出手,透明指尖沒有沾到半點水滴,彷佛剛才接觸到的都是虛幻投影。
「算了。」
「不可能和魚一起游的,太蠢了。」
「蠢魚會被淘汰,天地至理,如果它們都能活,那沒有東西不能活了。」
一旦判斷失誤,亞瑟很快將付出生命的代價,完全消散在天地間。
如果是那樣,那就支付代價。
強者,不能被近在咫尺的生的誘惑籠絡。
無論發生什麼,身處什麼樣的狀況,都絕不會動搖,要有相信自己判斷的器量。
魚知道真相後那絕望痛苦的模樣,至今仍銘刻在他的記憶當中。
通天的水柱,如夢似幻飛升之路。
希望,僅僅是盛放於虛無。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
沒有庇護的亞瑟飄浮在空中,混亂規則的干擾不斷加劇。
千騎士的強韌肉體不復存在,墨人流又主攻殺伐,眼下他也沒有什麼好辦法,只能一邊目送著魚的升天,一邊等待著轉機或者消亡的來臨。
對自我存在的感覺越發稀薄,意識模糊,虛幻世界的色彩從灰暗轉向完全的漆黑。
漆黑。
生物對光亮的感知,本就是存在於腦海的幻念,自顧自對光波進行描繪,辨別危險和安全,尋找合適的棲身之所。
當一切走向終點,萬籟俱寂,不需要擔心安危時,哪裡都會成為歸處。
生者需要墓穴,死者可不需要。
水聲漸遠,亞瑟的感知反倒變得澄澈清晰,強烈的失墜感襲來,彷佛上方出現了一張無形的大嘴,要將頭腦和心臟從軀體中吸走。
混亂規則向上過濾消失,水柱消散,天地和魚無影無蹤。
隨之消失的,還有亞瑟使用的墨人軀體。
純然的黑包圍著所有,意外的給人以安心感,只見紅藍黃三色光點乍現,圍繞著某種若有若無的透明事物旋轉,於黑暗中維持著自身鮮明的存在。
「我沒死?」
亞瑟的意識波動從光環中傳出,顯示出他驚訝的情緒。
不對,非但沒死,意識還很清醒。
剛才的情況,和被鴉先生坑害,拖拽入里側的時候很像。
墜落,失真。
我又掉到更加深層的地方了?
越是向下墜落,越是虛幻抽象,遠離物質世界的土壤。
「無所謂,根本無所謂,我這都還意識清醒,已經算是奇蹟。」
「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四捨五入接下來應該是摸寶藏的時間了。」
「我還惦記著完成任務那兩萬夢境點數呢,等回家就去垃圾場開獎。」
——「你果然來了。」
黑暗中,一道混雜不清的合成音響起,有如男女老少同唱,由遠及近,聽來令人莫名頭皮發麻。
「許可權者,亞瑟·托娃……還是應該叫你亞瑟·路希瑞亞?」
黑色濃霧構成馬賽克狀身體,與周圍環境完美相融,上方突出一截突起物,神似動物的皮影戲形象。
「猹!」
「你怎麼在這裡?而且……而且這麼大!」
亞瑟是真的被嚇到了。
現在的他嚴格來說沒有視覺,但卻清晰地「看」到了猹的形象,那是比自己足足大了上千倍的恐怖體積。
「我即規則,即使在這種地方,也可以維持相對的實體。」
「規則?和那些失去母界的位面神靈那樣?」
「不,它們是自然法則,而我,是人間界過去的,現有的所有法理的總和。」
巨型猹搖了搖它那無比巨大的腦袋。
「用某些異類文明的話來說,它們是天道的代表,而我——貘,鴉——我們即是人道。」
「貘執掌智慧種的社會構成,保證思念過濾機制的執行,扼殺文明;鴉控制蒲公英引渡死者,維持思念運轉,保持適當的流速。」
「它們,都是我的輔助者。」
「那你做了什麼。」
「我為蒼藍泡沫的人道,找尋原先的命運。」
「每座空島,每個個體,都是觀測的物件,我需要在繁星般的命運絲線中,尋找到最初的那一根,這是我作為【永恆斷章】書靈的存在意義。」
「……」
對方的態度前所未有的配合,讓亞瑟一時間都不敢相信,本能地開始懷疑。
「怎麼,你怕受到欺騙嗎?其實我沒有必要這麼做,因為只要對你放著不管,你就永遠無法離開這個地方,根本不需要拐彎抹角。」
「鴉對你的處置,很徹底。」
猹的語氣異常的輕鬆,人性化,像是放下了包袱,心靈真誠通透。
規則生物也會有人的心靈嗎?
它會跟我說真話?還說是又要利用我?
我沒法判斷。
以猹至今為止表現出來的謀略和智慧,亞瑟自認是遠遠不及,每次應付起來都疲於奔命,幾乎是被牽著鼻子走。
沒辦法,猹擁有的情報量,所站的高度帶來的俯瞰視野,以及漫長歲月積累下來的恐怖心智,幾乎等同於聖在人間行走,差距不是一點兩點。
法莫拉塔一事,正是典例。
自己為了拯救雙子,註定會站到邦尼的對立面,整個追獵過程都像是被設計好的,容不得他跳出布局。
越是反抗聖及其爪牙,越是感到無力和絕望。
即使是現在,同樣不例外。
他的抗爭,更多的是那瘋狂的信念在支撐。
近乎自毀的死亡衝鋒。
哪怕心裡知道結局,也無法停下。
「……我不明白。」
「為什麼要對我說這些?換位思考下,如果可以對敵人見死不救,我絕對會那麼做。」
「亞瑟·路希瑞亞。」
「別叫我的全名,那讓我很不自在。」
「好吧,亞瑟,你弄錯了一點,你我並非敵人,如果是,那也是你一廂情願地那麼認為。」
「我們的目的,利益,訴求,或者說聖與你的訴求,從根本上是一致的。」
「除開腦袋僵化的貘,我們或多或少地對你表現出善意,奈何總是被你曲解為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