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呼,這是不可能進行的商談啊,亞瑟,你應該明白我的底線在哪裡。」
亞瑟平靜地注視著布偶,心中思緒流淌。
布偶本身看似脆弱,然而,能夠真正威脅到它,讓它產生孤寂的,唯有聖。
然而,五官王的根源執念是「存在」,在此基礎上,為何它會渴望其他世界的資訊呢?
根源是無法動搖的,到了它們這個地步,動搖等於否定自我,過去延伸至今的意志在今後也會繼續延續。
那麼,其它世界的情報對五官王的生存有什麼助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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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對,不是這個方面。
——不安。
晉升千騎士後入手的【表象遺忘】,讓亞瑟看到了布偶心靈深處的些許情感波動。
亘古長存,耳目遍布世界的王,究竟在擔憂什麼呢?
「我不能理解,你為什麼要知道『外界』的資訊。」
「不能是好奇嗎。」
「你不是會因為好奇而行動的生物,我才是。」
「……」
脖頸縮回,布偶重新面向大地,身體在狂風的包圍中胡亂擺動。
「這個世界有很多零碎的浮空大陸,因為體積變小,所以逐漸被稱為島,空中飄浮的島。」
「各個島上存在的聚落,三角結構,四邊形,單單一個點,或是鬆散的無序點陣。」
「部落,城邦,宗教崇拜,類人種族……」
「這個世界匯聚著各種各樣的『因素』,在外來養料的催生和影響下,種種因素隨機地組成了不同形態,不同面貌的社群。」
「然而,因素會存在,只不過是順應了聖的意志,得到了聖的允許,僅此而已。」
「聚落,王,規則書寫者,甚至是存在於此的我,也不過是聖掌中承載著的沙礫,暫時被認可的因素。」
「一旦承載者改變了主意,把手指分開,或是翻轉,等待著掌上生物的,將是毫無光明的未來。」
「不安嗎……你說的沒錯,外來者,我很不安,雖然被允諾了書寫者的身份,我還是難以抑制地對未來感到憂慮。」
「我很恐懼。」
「在即將到來的新時代,名為五官王的存在是否是被允許存在的因素。」
「哼,那我勸你還是放棄為好。」
「放棄,什麼?」
「想要從我這裡知道外界的資訊,說明你心中存在著逃走的念頭,那種念頭,還是早點放棄為好。」
「……」
「即使知道了情報,你也不可能離開這裡。我所了解的腳下的這個世界,是一個吞噬一切,吸收一切的怪物,無時無刻不在釋放巨大引力,任何脫離行為都會違背其存在之力,除非你擁有與聖——至少也是與聖的意志末端對抗的力量,否則,任何的脫離行為都是在自殺,只會讓自己成為養分。」
震駭!
亞瑟隨口一句提醒,卻是讓五官王產生了巨大的震撼。
這是它從未知曉的資訊,耳目再多,也不可能突破到世界之外,盲點,死角。
風中亂舞的木偶開始瘋狂地喃喃自語:
「吞噬!……無法離開!……許可權者的出現!……新時代!……鬥爭的終點!……沉淪!……」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哈哈……哈哈哈哈!!!」
失心絕望的乾笑。
難以想像,一直以來表現得冷漠超然的五官王,居然會有如此失態的反應。
「本來我還以為,聖的對外侵略行為僅僅是強大個體的行動,就像食物鏈頂端的捕食者會獵殺領地上的有威脅對手,將敵對生物變成戰利品貯藏,沒想到……沒想到……這個世界早就被改造了!」
「亞瑟·路希瑞亞,感謝你提供的幫助,我知道許可權者意味著什麼,也清楚你們的目的,正因如此,現在應該由我來奉勸你了——」
感受到五官王激憤近乎癲狂的心理狀態,亞瑟不禁深深皺起眉頭。
他有種很不好的預感。
此刻的五官王,失去了平穩理性的心理狀態,彷佛一直以來堅信的東西瞬間崩塌掉了。
「我錯了,我們都錯了!什麼應允的形態,認可的因素,我把聖當作是理想世界的塑造者,結果那都是虛假的!是凡物的一廂情願!」
「聽著,亞瑟,這裡是【奇點】,而【奇點】,註定會坍塌。」
「離開這裡吧,如果是你的話,應該做得到吧,儘快離開這裡!!」
「你在……說什麼……」
「毫無疑問,你是應該存續的存在,這就是價值,除了你之外,這片世界已經被『使用過了』,使用完的東西,沒有任何價值可言,就連我也——」
——「噗!」
裂帛聲中,布偶被由內而外的詭異力量炸成碎片,與此同時,下方的整個空島都發生了奇怪的現象。
亞瑟看了眼手中的破布碎片,表情陰沉。
布偶不過是精神載體,破壞再多也沒有意義,可剛才那個瞬間,這片空島上所有的五官王意志全部消失了。
在剛才那個瞬間,五官王的分神被外界強加而來的外力影響,被迫脫離,分崩離析。
能做到這種事情的……
「你找死嗎?!!」
不知何時,手中的破布變成了漆黑的羽毛。
準確的說,是烏鴉的羽毛。
不遠處的白雲凝聚,匯成圓錐型的鳥類頭顱形象。
亞瑟咧開嘴角,露出森白的牙齒,雙眼睜大。
「愚蠢的禽類!看來你也想步上貘的後塵!啊?!」
白雲頭顱一動不動,擬態的噁心眼瞳默默望來。
「兔子,你知道的。」
「不需要的會被剔除,無法回來,需要的會被留下,無法抹滅。」
「五官王,無法回來。」
「智慧與勇氣並存的鴉先生,無法抹滅。」
「毫無美感的兔子啊,我天真的同僚對你抱有了過剩的期待,結果——你也不過是,即將被抹滅的殘渣。」
話音落下,白雲被熾烈的灰色光芒撕裂,烏鴉的嘴滑稽地向另一邊歪曲。
「夠了。」
「你們的說辭,我已經厭倦了。」
「無論過去多少年,經過多少事件,不能理解的事情註定無法理解。」
「區區聖的走狗,居然敢在我的面前大放厥詞,真是毫無自知之明的白痴,你們不過是藉著那傢伙的威光狐假虎威的廢物,究竟是何來的自信?」
一擊。
一擊之下,此地存在的鴉之意志,它的氣息,它的力量,它的規則,統統粉碎。
亞瑟帶來的破壞遠比規則書寫者來得更加直接和明確。
遺忘表象,就能接觸到本質,接觸本質,同時有能力將之徹底毀滅。
「干涉世界運轉,改寫歷史大勢,本來並非我所願,即使是昨天,即使是五分鐘前,我也留存著些許和平演變的希望……然而,現實告訴我,這已經是歪曲乖離的節點,明明不斷在產生謬誤,卻被過盛的力量壓制修補,掩蓋事態。」
「我要直接去獲得答案——在新時代來臨之前。」
「擋在我面前的,王也好,規則也好,聖也好,全都格殺勿論!」
「灰海之敵,沒有存在下去的權利!」
。。。。。。
與此同時。
均衡界。
瘋狂亂流交錯的灰暗雲層之上,一朵巨大的花朵盛開,直徑足有數十公里。
支撐著花朵的莖稈貫穿天空,連線著天與地。
花朵之上,無數半米高的蜂蟲屍體遍布,肉體萎縮,鮮血乾枯。
蟲屍遍布在美麗盛開的花瓣上,一眼望去沒有邊際。
「咕……咕——啊——」
黃金鑄就的王座之下,一頭身長五米的巨大蜂蟲雙膝跪地,身體如篩糠般顫抖。
生命的氣息正從這具軀體上不斷抽離。
「真是醜陋。」
「這種醜陋骯髒的生物,為什麼會到處都是……」
「到處,都是?」
嗤啦!
尖銳的撕裂爆鳴,蜂人的頭顱墜落在地,咕嚕咕嚕滾滾滾滾。
「天空蜂王,不過是低能的蟲豸,為什麼會被允許存在?」
「區區寄生種——」
站在屍海之上的,是渾身鮮血淋漓的紅髮女子。
即使有著壓倒性的力量,在連番的激戰中,仍然不免沐浴敵人的血。
血。
蜂人的血在花朵中匯聚成湖泊。
「沒錯,它們是殘渣,是不必要的東西。」
少女的肩膀上坐著一個拳頭大小的黑霧意志。
「殺,殺吧,殺死他們——」
「這是為了,淨化污穢。」
「為了,嶄新的時代。」
蒼藍色的光華輝耀,將被鮮血塗抹的一切吞沒,虛空中響起了若有若無的吞食聲。
「進食吧,成長吧……成長下去,終有一天,你會有能力親自與這些醜陋的事物訣別。」
「聯盟的超越者也好,腐朽生蛆的古王也罷,它們都不過是你的踏腳石,是成長的食糧。」
「終有一天,你會成為獨立孤高,所向無敵的王,給這個被扭曲的世界帶來真正的秩序。」
「多蘿西——不,雙子之王!」
藍光所過之處,一切都被燒毀,澆滅,灰暗的天空被那無遠弗屆的神光撕裂,瞬間亮如白晝。
數千米之下的大地之上,無數的原始種族匍匐在地,不知所措,戰戰兢兢地看著那可怖的藍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