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百米深的沙土好似幻夢般在眼前飄散,漆黑世界伴隨著清新的氣息在身邊划過。
巨大球形機械正下方,一道渺小的黑影從地下猛地竄出,瞬間穿過萬千鋼鐵觸鬚的縫隙,直至黑暗深處。
「咔咔咔咔——」
這頭可怕的怪物似乎察覺到了異樣,頭上每一盞大燈都開始向下側匯聚。
奈何,它的身體結構並不允許讓燈照亮身下。
——「咻咻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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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找到敵人身影的機械巨怪索性將所有的觸鬚匯聚起來,從四面八方向中央收縮絞殺。
這都能發現我?
為什麼?難道它還有其他感知方式?觸覺?聲吶?
沒時間去驗證猜測了。
亞瑟眯起雙眼,面色冷漠。
既然已經被發現,那就強行突破!
狹路相逢勇者勝!
眼前虛無的黑暗正在被堅剛賦予實體,原本廣闊的現實變得無比狹隘逼仄,彷佛陷入了一個不斷收縮的囚籠。
它想把自己逼出去!
「……天真。」
亞瑟臉上露出巨大的弧形笑容,空洞雙眼中迸發出兇殘白光。
此刻的它,給人的感覺就和那禁忌的瀆神荊棘如出一轍,深邃幽暗,卻又極端霸道!
一言以蔽之,狂!
面對體積比自己足足大了幾千倍的鋼鐵觸鬚群,亞瑟只是輕描淡寫地向上舉起左手——不,那已經不是墨人那軟弱無力的圓柱形卡通小手了,那是尖刀,是撕碎一切的利刃!
亞瑟的整條左臂化作了比他身體還大的兇器,形狀類似於蜈蚣,從漆黑主幹上延伸出一條條尖銳鋒利的分支刀刃。
巨型鋼鐵對異形肢體!
轉瞬之間,兩者的距離迅速拉近,亞瑟自下而上看著那無以倫比的龐然大物輾壓下來,內心逐漸被一種狂熱的本能所浸染。
破壞!
將它破壞!
毀滅!
蹂躪至死!
上升過程中,異形肢體末端的皮層從亞瑟身體上斷開,兩者之間僅剩下粘稠墨汁相連。
掙脫了表皮束縛的兇惡肢體開始瘋狂旋轉,轉速越來越快。
黑色的幻影陀螺化作流光,直衝而上!
——「吱嘎嘎嘎嘎嘎嘎!」
令人牙酸的金屬扭曲聲此起彼伏,只見所有試圖攔路絞殺的觸鬚都被那異形擊碎,破壞一切的震盪波正從觸鬚末端向著其全身蔓延過去。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
放聲大笑。
進入戰鬥模式的亞瑟變得無比狂暴,他的身體糾纏在一條金屬觸鬚上,然後用他那可怕的異形武器將之一點點攪碎。
這裡是夢境!
不需要掩飾,不需要壓抑。
往日裡都快要遺忘的凶暴此刻盡數激發出來,化作對敵人的滔天怒火與無情蹂躪。
是亞瑟的本性也好,是如山罪衍的影響也罷,無論如何,這都是此刻這個男人所展現出來真實自我。
既然都決定主動踏入陷阱了,那就要在獵人反應過來之前,直接把它踩個稀巴爛!
「轟!!」
旁邊幾條觸鬚猛烈抽打過來,結果被亞瑟輕鬆躲過,然後轉身還以顏色,將這些陷入慣性作用的觸鬚一一剪斷。
接著自己小體型的優勢,亞瑟在眾多鋼鐵觸鬚中輾轉騰挪,他的墨人身體可以應對來自四面八方的攻擊,同時也可以從任何一個方向發動反擊。
無論金屬巨怪如何絞殺,它都摸不到亞瑟的邊角,反倒是自己的觸鬚不斷破損斷裂,外表悽慘。
再次破壞了數條觸鬚之後,亞瑟沒有與之做更多糾纏,他抓准空隙一躍而上,沖入金屬巨怪的口中。
此處一片漆黑,安靜得詭異,就連那些觸鬚都沒有繼續追擊,紛紛退了出去。
簡直是來到了另一個世界,一個完全密閉的空間。
亞瑟上升的速度逐漸減慢,他抬起未變形的右手,往胸口一拍。
「砰。」
輕微的響聲過後,周圍又傳來了回聲。
藉助回聲,亞瑟大概掌握了周圍的場景。
這是一片類似胃袋的空曠地帶,只是與正常的胃不同,那些被吸入巨怪腹中的雜物並不在這裡,而是被送往了其他地方。
在那裡!
身隨心動,亞瑟的右手食指化作一根鎖鏈,飛射出去,勾住了斜上方的突起處。
收縮鎖鏈,亞瑟長身而起,跨到突起之上,眼前也出現了一點點細微的光芒、
「這,這是……!」
運輸帶!
自己正站在一個巨大的運輸帶上!
那一直響個不停的「咔咔咔咔」聲在此刻達到了頂峰,簡直可以說是震耳欲聾,透過腳下粗糙的運輸帶,甚至能看到腳下大大小小齒輪相互咬合的壯觀情景。
那些雜物,裡面隨便挑一個出來都比自己大上幾百倍,然而這些東西居然能在運輸帶上並排擺上好幾個!
再聯想到金屬巨怪的體積,亞瑟多少也就釋然了。
難怪它會長這麼大!
這是從需求誕生出來的身體構造!它被要求想羚羊啃食苔蘚那樣,從荒漠中拾取雜物,然後吞噬!
藉著遠方的模糊微光,亞瑟甚至能看到一副長畫卷上的殘缺墨人群,它們還像往常那樣,在無時無刻地爭搶肉體,永恆不停地廝殺,渾然不管外界的變化。
對於白紙墨人而言,紙所劃定的二維世界就是他們的全部活動空間,這個世界沒有高度可言,紙是囚籠,是鐐銬,是用以障目的葉子,也是唯一的家。
仔細看去,那白光下微微閃爍的黑色身軀是如此的瘦小,又是多麼地醜陋。
所謂的兇殘暴虐,不過是悲慘現實所醞釀出的副產品,毒酒殘留下來的糟糠。
相比之下,水盆中的那些蠢貨要活得滋潤得多,至少,它們還有麻木的空間。
搖搖頭,亞瑟沒有再去管這些可悲的傢伙,快速向著運輸帶里側跑去。
他必須儘快找出線索,最最少也要能認清現狀,確定是誰在對自己下手。
這不是理性的驅動,純粹是因為直覺。
直覺告訴他,時間已經不多了。
現實世界的身體無時無刻不在向他發出警告,讓他加快是手腳。
未知的危險正在逼近。
縱使亞瑟的肉身強橫無比,還有灰霧和諸多思念物品護持,但畢竟是在沒有意識的情況下,遇到弱一等的超凡者也不會有還手之力。
他必須立刻想辦法離開這裡!
——「哐!~~~……」
——「哐!~~~!!」
——「哐!~~~!!!——」
什麼聲音?
巨大的金屬共鳴聲由遠及近傳來,厚重低沉,嗡鳴震顫不絕於耳,甚至帶動著整個傳送帶都在抖,帶著亞瑟都在抖。
「唔……可惡,什麼鬼東西?!」
亞瑟蹲在地上,面色猙獰,雙手用力抱著腦袋。
他感覺自己的頭快要被這詭異的聲音搞炸了!
墨人沒有耳朵,但卻可以透過空氣的振動接收到聲音。
除非亞瑟再次將自己的身體毀掉,否則就無法阻隔這繞耳魔音。
光芒越來越亮,但他已經失去了關注周圍環境的力氣,光是保持清醒就占用了他大半的精力。
突然,周圍的聲音消失了。
亞瑟一怔,他眨了眨眼,逐漸開始適應周圍的明亮環境。
一雙手。
一雙毛茸茸的手從他背後伸出來,搭在耳朵的位置,似乎就是它們阻隔了聲音的傳入。
開什麼玩笑,它那難道還能阻止物質傳導聲音?
不,等等,在此之前,為什麼會有手?
亞瑟回過神來,一時間也沒有輕舉妄動。
他不敢保證,自己能否在對方殺死自己之前成功掙脫。
況且還有那詭異的魔音在……
毫不誇張地說,這裡完全就是敵人的領域,它們可以占儘先手,隨心所欲地玩弄敵人。
難道說,這也是個圈套?
幕後那人掌握了我的性格,對我知根知底,於是早早設下局,等我主動上鉤?
還是說……
「亞瑟·托娃,你現在一定有很多疑惑。」
就在亞瑟思考對策的時候,一股振動透過那毛茸茸手掌轉換成話語,並傳導進他的體內。
「人就是這樣的生物,每時每刻都會產生疑惑,每時每刻都在懷疑,你們似乎對此引以為傲,並將之視為理性和智慧的象徵,但要我說,這可真蠢。」
「如果你的面前存在著一條沒有底的河流,你會想要知道它的底線在哪裡嗎?你還想找到它那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的河床嗎?」
「亞瑟·托娃,你自從來到這片空間開始就一直在懷疑,懷疑,懷疑,懷疑,懷疑,懷疑……」
「你就是那個想要探究不存在河底的人。」
它的聲音是如此的平靜,卻又是如此的扭曲,好似有什麼東西在門的縫隙中窺視你,你不知道那門背後有人,但卻感受到那無所不在的注目,身體戰慄,背後發寒。
「這個世界上並非所有東西都是可以被認知的。」
「混沌,曖昧。」
「模糊的東西占據了你的過去,以及未來……你的未來,那是被陰影覆蓋的道路,一切都在迷霧之中。」
「你明白嗎?反對迷霧本身,就是在質疑創造者的質疑,是在挑戰終極的權柄,是在踐踏偉大的恩賜。」
「這是大逆不道的事情。」
「不會被允許。」
「不會被原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