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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5章 生與死!

  提比斯依言抬起頭,他面朝黑暗,瞪視良久,企圖從中看出些端倪,然而看得越久越是頭暈,到頭來還是一無所獲。

  「抱歉,我什麼都看不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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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次輪到卡羅沉默了,他的臉上一片平靜,有如死水。

  「……是嗎。」

  「是的。」

  提比斯真誠地點點頭,從剛才開始,他就感覺到一陣難言的疏離感,彷佛整個世界都在倒退,遠離他的視野。

  這個世界太過古怪,充滿了自己所不知道的事物。

  生疏,乖離,扭曲,異化。

  冷不丁的,提比斯心中冒出來一個大膽的想法——難道那些感染者眼中的世界就是這個樣子的?

  黑暗無窮無盡,就連存在本身都無法確認,一切不過是水面上的浮光掠影。

  「……愚蠢。」

  卡羅從喉嚨深處發出了沙啞的吼聲,他憤怒極了,長舌在嘴唇邊胡亂抽打,一邊又努力地壓制著心底的怒火。

  「沒想到我族血脈竟已沒落至此,真是讓人唏噓……」

  「那您看到了什麼?」

  提比斯皺了皺眉,他鼓起勇氣向前一步,險些要走出貘先生嘴唇的範圍。

  再往前挪一點就會墮入無底懸崖。

  「哼哼哼,告訴你又能如何?你不會明白的。」

  卡羅的臉上罕見地露出了失望落寞的表情。

  那是一種滲透在骨子裡的高傲與孤獨,不為世人所理解的天才思維之光。

  與時代逆行者,勢必要付出這般代價,不被任何人接納認可。

  「你知道我在畫什麼嗎?」

  「呃……您是說白色的痕跡?是在記錄過去發生的事情嗎?」

  「不,這是塗鴉。」

  「塗鴉?」

  「它只存在於我的想像之中,並沒有任何關於過去的記錄。過去的事情誰會在意呢?人應該關心現在!」

  卡羅直直地梗著脖子,額頭上青筋暴突,雙眼直直望著上方的黑暗。

  「規則的足枷閉鎖了每一個人的可能性,我只是從造物主的指縫中尋找到一些漏洞,然後用自己的語言去填滿這些漏洞,占為己用。」

  「我們誕生於蒼藍魔力,本應獲得世界的眷顧,成為真正的主宰者!可陰差陽錯之下,人類卻淪落到今天這般田地,只能在一座座空島上建立封閉的社群,苟且偷生。」

  「這是命運的玩笑,還是造物主的陰謀?沒有人知道……總之,等到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迷失了回家的道路,甚至忘記自己為何誕生到這個世界上。」

  「你不覺得,這就像老鼠一樣嗎?老鼠在地上挖了那麼多洞,只敢在沒有三更半夜出來翻找食物,鬼鬼祟祟,毫無尊嚴,沒錯,那些空島就是老鼠洞一樣的東西,你我不過是老鼠,哼哼哼哼……」

  笑著笑著,卡羅的臉突然垮了下來,橫豎歪斜皺紋糾結成一團。

  「可悲!可悲!可悲!可悲!」

  激憤!愚痴!

  彷佛受到了委屈的孩童一般,卡羅大聲連呼著「可悲」,臉上淌下兩行熱淚。

  提比斯曾經去過異人群聚的地方,在那裡他見過很多類似的人。

  表情,聲音,形狀,樣貌……儘管各方面都不盡相同,但最底層的那份狂熱卻是極其的相似。

  沒錯。

  眼前只剩下頭顱的先祖,正是不折不扣的異人,倒不如說,他就是君臨異人頂點的王!

  「看到了嗎……你頭頂上那璀璨的星空,繁花鋪就的道路,還有水晶一樣剔透的閃電,青翠欲滴的狂風。」

  提比斯順著卡羅的視線看去,仍舊只能看到一片黑暗。

  自己真的和他處在同一個世界中嗎?

  「在我還活著的時候,也沒有哪一次像現在這樣看得清晰。」

  「小子,你現在正在屠殺的那些穆格,正是我所畫下的塗鴉,它們本身不算什麼,但卻實實在在地鑽了空子,是不應該存在的生物。」

  「穆格並沒有真正的魚那般凶暴不可理喻,同時也不如人類溫順可欺,它們是全新的物種,是足以撼動未來的奇蹟!」

  撼動未來?什麼意思?

  難道說未來是確定的嗎?

  那種事情怎麼可能……

  提比斯推了推眼鏡,努力想要理解先祖的話。

  他覺得自己離真相不遠了,但又總是差了一步,關鍵的核心處怎麼都想不通。

  嗯?

  突然,提比斯發現自己的手抬了起來。

  奇怪,我有動嗎?

  他試著想要把手放下去,但身體並不聽他使喚。

  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有的時候連身體本身都會背叛,說出違心的話,做出違背意願的行為。

  大概「人」這種東西,只是從上一秒到下一秒不斷延續向前的意識波動,它並不包括進行思考的大腦,更不用說心肺手腳,它們根本不算是人。

  真正的自由,也只會存在於這道連貫的思維之上。

  「沒想到,生前的塗鴉居然能給規則帶來如此巨大的擾動,哼哼哼哼,這可比創造種族本身都有趣多了,哼哼哼哼!……」

  見到提比斯不正常的舉動,卡羅又發出了他那標誌性的怪笑,只是這次……他笑得有點釋然。

  平靜的表情。

  所有的激情和憤怒都在平和寂靜中落幕,沉澱為灰燼一樣的東西。

  此刻的他,彷佛只是一位普通的老人,坐在躺椅上,望著夕陽。

  「說不出話了?你當然說不出來,因為現在控制你身體的是規則,控制你意志的是規則!」

  「規則!這個世界上最強大最惡毒的力量!像你這樣的凡人,一旦委身於它們,就永遠也別想離開了。」

  「這就是不勞而獲的代價。」

  「這就是實現願望所必要的付出,犧牲,代價……」

  「哼哼哼……別用那種眼神看著我,你應該明白的,從一開始就該明白的,魔法和奇蹟從來都不是免費,你以為是童話故事嗎?」

  「從你選擇成為規則代言人,改寫錯誤的那一刻起,你就不再是你了。」

  「換言之……」

  提比斯面無表情地抬起手,舉過頭頂,他的手心裡明明空無一物,卻像是握持著什麼真實存在的東西。

  ——那是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兵器,塗抹世界的畫筆。

  與胡亂的塗鴉相比,規則畫筆的力量是壓倒性的,它堂皇且強大,正當合理,不可抗拒。

  合理。

  合理性。

  恍然間,提比斯想起了過去發生的種種。

  在條條框框下和諧執行的社群,被抓走的孩子永遠不能回來,出了問題的大人會被消失,永遠和諧美滿的袖珍國度,萬能的魔力……

  彷佛傀儡一般。

  牽著傀儡的線在搖擺不定的風中狂舞。

  在看不見的大手中翩翩起舞,不由自主。

  毫無自知。

  「換言之,你已經死了。」

  「你的軀殼留了下來,用以消除我這個錯誤。」

  「……喂喂,不會忘記了吧?你正在與我的穆格們戰鬥,那可真是傑作啊,我一生最棒的作品,我的孩子們……」

  「它們直到最後都在為我而戰,相信我能給它們帶來嚮往的生活,為此赴湯蹈火,毫不畏懼死亡。」

  「很不可思議吧,就連我都害怕規則,它們卻在你這個規則執行者面前毫不畏懼,甚至不把你當回事。」

  卡羅大張著嘴,雙眼直愣愣地瞪視著提比斯空著的手,平靜的雙眼中綻放著光芒。

  他無法反抗。

  即使是異人的頂點,也無法與規則的畫筆正面交鋒。

  它們描繪了這個虛幻世界的山川草木,大地銀河,是絕對的存在,凌駕性的力量。

  區區塗鴉,不過是未完成品。

  「比起老鼠,果然我還是喜歡穆格啊……」

  「至少,它們比你,比你們更真實。」

  「該死的是你!你已經死了!」

  「我雖然失去了生命,但我和你不一樣!我還活著!我是真正的活著!你看不到嗎?你看不到嗎?就在你眼前!有太陽正在燃燒!」

  ……那是怎樣的一雙眼睛啊!

  彷佛將死之人在與死神對視。

  在被恐懼無助淹沒的同時,卻又迸發出火一般的希望,燃燒成灰,卻又長久地散發出餘熱,一刻也未曾冷卻。

  這一刻,提比斯感受到了一股無法言喻的震撼和衝動。

  明明對方無比脆弱,一碰就會破碎,氣勢上卻是反過來壓倒了自己。

  他甚至不再能分清,誰是正義,誰是邪惡。

  不……

  眼前的人不就是自己要肅清的目標嗎?

  毫無疑問,他就是邪惡!

  沒錯!

  邪惡的魁首!

  殺!殺死他!必須殺死他!這是使命!自己活著的意義!自己用命換來的機會!

  為了那些在戰爭中受苦的人們!

  如果說一心開拓未來的卡羅是異人之王,是新世界的神,那那些死去的人算什麼?獻給神的生贄嗎?

  難道因為你才是對的,它們就必須去死?這算什麼荒唐的理由?

  那種事情……那種事情!!……

  「怎麼可能……會被允許?」

  不可原諒!

  我是正確的!

  我是正義!

  正義必須被執行!

  下一刻,提比斯以自己自身的意志掌控住軀體,向下揮動看不見的利刃。

  自由?

  超越規則?

  星空?繁花?

  是啊……那些東西聽起來都很美妙,你也一定是被它們迷住了雙眼吧?

  但……

  在此之前……

  還有更重要的東西存在!——

  無形的光芒閃過,卡羅的頭顱被漆黑漩渦籠罩,從正中開始扭曲內卷。

  與此同時,他身後的那些白色光芒一氣崩潰,化作無數細小的碎渣,一點點被黑暗蠶食。

  提比斯收回手,重新站直身體,一動也不動。

  良久……

  他像是在確認什麼一般,抬起頭,看了眼虛無的黑暗,輕輕推了推眼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