籠罩青菜島的雨雲已經消散大半,剩下的部分連綴在天邊,包裹著這座孤獨的空島。
那些雲,它們有如某種巨大獸類身上流膿的傷口,隨著呼吸延展,延展又回縮,踟躕不前,也不後退。
愁雲慘澹,暗幕籠罩。
這裡成為了囚籠。
在真實的創傷和死亡面前,沒有誰能夠保持平穩的心態,如果有,那它一定是某種麻木非人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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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汐時代之後,島上的人們經歷了長久的和平,規則保護著他們脆弱的身體,也使他們脆弱的心靈得以維持平衡。
沒有傷痛,沒有殺戮。
如果壽命耗盡,那不過是另一場旅程的開始,善良的人們擁有死後乘上蒲公英的資格,不會真正消亡。
遠離了自然,遠離了必要的相殺,同族之間又依靠規則相互尊重,和諧共處。
完美社群。
高等文明。
亞瑟去過許多的位面,在這些位面之中,沒有哪一個能像蒼藍泡沫位面這樣美好,充滿人情溫暖,沒有階級壓迫。
然而,維持這樣的美好是要付出代價的。
不良製品被清除。
魔法和天性被限制。
只能在有限的世界中度過有限的人生。
對於突發的災難毫無心理準備和防禦能力。
人們受到蒼藍魔法的眷顧,獲得了主宰世界的力量,卻又被這股力量封鎖住腳步,在自己設立的籬笆中固步自封。
蒼藍是祝福,也是詛咒。
「渴求安穩和平是人的天性,但想要超越界限探索真實同樣是人的天性。當兩者發生衝突之時,不同的人會做出不同的選擇。」
「我在各個觀測點之間巡遊,見證過很多的選擇,有的保守,有的激進,或者尋找折中的道路……」
「無論何種情況,人類最終還是要做出選擇,這是宿命。」
「而選擇,意味著捨棄,沒被選擇的可能性將對人類關上大門。」
「世界永遠在變動,人在變動之中演繹。」
「維護舞台秩序是我等職責,而真正的觀眾一直以來只有一位。」
「位面原型被改寫,原始的主宰者被塵封,我等作為先知的意志載體,建立起全新的規則體系。」
亞瑟從地上站起來,隨手拋掉一個圓滾滾的東西,環視四周。
上百具穆格屍體,猩紅的鮮血染紅大地,散發出刺鼻的氣味。
在他身後漂浮著一個墨色雲團,灰色黑暗中延伸出模糊的哺乳動物頭顱。
猹先生。
亞瑟把玩著穆格紅袍祭祀的法杖,漫不經心地問道:
「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如果單純是想要找個代理者維護秩序,應該有更好的人選才對,那些位面原住民可比我這種外來者好掌控多了。」
猹偏了偏頭,注視著滿地的殘渣,馬賽克般的面部看不出任何表情。
「它們不行,至少這座島上沒有能比得上你的人選。」
「在先知改寫一切之前,這個位面尚且存在著許多超凡脫俗的存在,力量強大,思想自由,受到人們的畏懼和敬仰。」
「那是個自由奔放,隨心所欲,充滿機會的時代。」
「……自由?」
亞瑟愣了愣,有種說不出的違和感。
蒼藍泡沫世界,再沒有哪個詞比「自由」更加稀罕了,人在長大的過程中被套上一層層枷鎖,遵循著這樣那樣的規則生存,卻從未有誰來告訴他,如何才能獲得自由。
自由是與他們很不般配的詞。
極端的不自由意味著安全,唯有捨棄自由,才能讓掌握神奇詭異魔力的人們和平相處。
自由的時代?
那是否就是支線任務描述的時間段?
——抹除【蒼藍天空(HorizonBlue)】及其存在歷史,使位面秩序重回500年前!
蒼藍天空指的是什麼?五百年前的秩序又是什麼?
「能否告訴我……呃,怎麼走了?」
等到亞瑟轉過身時,卻發現猹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這傢伙,老是神出鬼沒的,時不時跳出來說上幾句怪話,如果場間有亞瑟以外的存在現身,它又會立刻退去。
即使亞瑟的力量已經恢復到巔峰狀態,他也沒有辦法掌握猹的行蹤。
猹與這個世界上的絕大多數生物截然不同,這是存在方式上的差別。
亞瑟猜測,正常的生物對猹而言,彷佛是畫布上的平面圖案。
猹存在於畫布之外的滴管中,透過垂直於畫布的管道自由穿梭圖案內外,來無影去無蹤,平面上的生物甚至無法察覺到它。
猹先生引導文明社群規避災難,維護觀測點穩定,若它真的是位面規則一般的存在,有些神通廣大的能力也不奇怪。
「……不想了,先把穆格清理完再說。」
哪怕亞瑟要做出點動作,起碼得等他整合這座空島上的力量,完成統一。
想要完成偉大灰海的任務,還需要更多的情報,以及原住民的支援。
——「嘩啦啦啦……」
草叢聳動,不知是不是風吹的。
此處的地形相當開闊,幾乎不可能藏得下人,但猹先生還是提前一步離開了,說明一定有其他的智慧生物在附近。
開啟【邪惡獵殺】視界,成百上千的紅點頓時映入眼帘,密密麻麻,分布在地下。
「地底隧道?」
穆格作為地下種族,本身就很擅長挖掘。
「有意思,我說怎麼這麼容易讓我找到了一支大型族群,這裡的劫掠者是為了埋伏我設下的誘餌。」
亞瑟勾起嘴角,雙眼眯起。
他想起了腳下這位紅袍臨死前的眼神,痛苦絕望中帶著一絲釋然。
這些天來,為了應對亞瑟的屠殺,穆格方面一直在打游擊戰,大部隊在青菜島四周流竄,很難揪到尾巴。
紅袍們似乎是察覺到了亞瑟的偵察能力,直接命令下屬深挖隧道,在深層地底穿行,躲避【邪惡獵殺】的追蹤。
即便如此,穆格們還是損失了相當多的同胞,無論多麼強大的族群在遇到亞瑟時都無法倖免,全族覆滅。
「怎麼回事,現在等不及想要幹掉我這個大敵了?我還以為你們會更有耐心。」
——「嗖!!——」
數十道殘影自地面的隱秘孔洞中飆出,直指亞瑟周身要害。
經歷了這段時間的鬥爭,穆格們正在以驚人的速度成長,快速適應地面上的生活。
它們嘗試學習人類的語言,製作出簡易的武器和工具,逐步解析人類的弱點。
普通穆格的智力商數相當低下,要他們掌握一個簡單的工具製作方法需要很久,但紅袍祭祀們普遍擁有媲美人類的智慧,所有部族成員都是它們的手足,紅袍的意志得到了百分之百的執行。從結果上來說,這些穆格部族正在以日新月異的速度塑造文明雛形。
更多更複雜的工具,部族間頻繁的交流互助,對環境的適應和利用。
陽光下的世界充滿了新奇,這裡確實和偉大者說的那樣,一切都時欣欣向榮,充滿希望,是個適合穆格繁衍生息的好地方。
當然,以上的這些理由,都無法成為眼下這群穆格能夠活下來的理由。
蒼藍魔力環繞亞瑟周身,自動抓取射來的箭矢,調轉一百八十度後再度飛出。
幾十聲意義不明的怪叫響起,亞瑟嚴重的紅點叢集略微少了一些。
「!@#¥%)(*:!」
一頭常人大小的紅袍忍不住了,猛地從隧道里蹦出來,手持法杖對準亞瑟,嘴裡神神叨叨念著什麼咒語。
與此同時,一頭頭穆格從事先準備好的秘密洞穴中魚貫而出,它們手持簡陋的擲矛,烏壓壓沖向亞瑟。
穆格們的衝鋒一往無前,每雙渾濁的眼睛中都寄宿著同樣的怪異激情。
它們簡單的大腦正在被群體情緒所帶動,陷入到亢奮狀態中。
這支衝鋒隊有約莫一百來頭穆格,每一頭都是身強體壯的精英,它們來自各個不同的部族,本來一生都不會相遇,此刻卻因為那些高貴紅袍的共同意志而走上同一片戰場,去面對那個包圍圈正中的可怕生物。
它們是炮灰。
炮灰是消耗品,透過消耗一定量的炮灰,戰場後方的施法者將獲得一些寶貴的施法時間,這是常識。
穆格衝鋒隊來勢洶洶,但亞瑟像是沒有看到它們似的,他抬起手,比了個手槍的手勢,對準後方那位紅袍,嘴裡發出「砰~」的擬聲詞。
時間彷佛在這一刻停滯,在紅袍祭祀驚恐而茫然的目光中,一道肉眼難以看見的灰色能量細絲遠遠飛來,正中它的眉心。
細微的創傷還不足以致死。
然而下一刻,細絲向左邊撇了一下,所過之處的一切阻礙都被切開,切口平滑。
咒語念到一半,紅袍卻已經沒有了繼續詠唱的力氣,雙膝一軟跪在地上,它試圖用法杖支撐身體不讓自己倒下,象徵著生命的殷弘液體正在它眼前瘋狂蔓延,迅速浸潤整個視野。
這是……我的……血?
亞瑟吹了吹食指,微笑著看向剩下的穆格。
「感謝你們對我工作的傾情贊助,這省了我很多時間,你們真是善良懂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