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瑟伸手,從桌上拿起茉莉喝過的茶杯,閉上眼睛抿了一口。
苦澀醇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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唇齒在淺綠色的茶水中徜徉,感受著大自然的氣息。
「居然不安慰一下,我還當你會是憐香惜玉的型別。」
「什麼叫憐香惜玉?」
茉莉收起委屈的表情,一臉平靜。
「女孩子一哭,就會百依百順,言聽計從。」
「那你還不如去哇哇啦啦行省買奴隸,不需要哭也會對你言聽計從。」
「……奴隸?那是什麼?」
「一種淪為工具的人。」
「那奴隸一定過得很辛苦吧。」
「還好吧,可以免費體驗牲畜的生活,一般人可體驗不到。」
「在哪座空島有你說的奴隸?」
「哪座都沒有……大概。」
「那他們住在哪裡?又聽誰的話?」
「在天空之外的地方,聽奴隸主的話。」
「天空之外是什麼地方?」
「灰海。」
「灰海是什麼?」
「一個包含所有世界,點燃所有星辰的美好地方。我們此刻所在的世界正是那漫天星辰中渺小的一員。」
「亞瑟先生,你去灰海嗎?為什麼聽起來這麼了解。」
「我正是從那裡來的。」
「是嗎……」
茉莉微微皺眉。
她從未聽說過有除了美好家園以外的世界。
看對方篤定的樣子,似乎不像是在說謊。
他也沒必要編織這種隨便就能揭穿的謊言。
「茉莉,你不想離開這裡嗎?離開這裡,你也能去灰海看看,到各個未知的世界去旅行。」
純粹的心靈,強大的力量,極高的可塑性。
這一切都讓亞瑟產生了一個念頭:引導茉莉成為許可權者!
只要她產生了類似的想法,剩下的就是程式性的問題。
「茉莉不能離開這裡。」
女孩輕輕搖了搖頭,呆呆望著空空的茶杯底。
「茉莉不能離開這裡……茉莉生病了,必須永遠留在這,不能離開。」
「這還不簡單!」
亞瑟猛地一拍桌子,露出熱情笑容,豎起大拇指誇口道:
「不瞞您說,我別的不會,治病還是有一手的,任何疑難雜症都是手到擒來藥到病除,生死人肉白骨,返老還童,妙手回春,起死回生,專治痛風偏頭痛三叉神經痛不孕不育……」
茉莉小姐聽得一愣一愣的,不知道對方想要表達什麼但就是很厲害的樣子。
「總之!」
亞瑟又拍了下桌子,把茶杯都震得抖了抖。
「我可以為你治病,讓你能夠離開這裡,但前提是你必須配合我,還有支付若干醫藥費用。」
「費用?可是我身無分文。」
「沒關係,你可以用金錢以外的方式償還。」
眨了眨漂亮的大眼睛,女孩歪過腦袋。
「怎麼還?做亞瑟先生的奴隸嗎?」
「咳咳咳!……」
亞瑟差點被嗆到,抬頭看了眼天真的茉莉,頓時有種強烈的負罪感。
不是,我明明什麼都沒做,負罪個錘子!
「聽著,小丫頭,以後不准說這種話。」
「成為奴隸是一件可悲的事情,不但辛苦,而且活得毫無尊嚴!」
「你如果能獲得自由,就絕不能成為任何人的奴隸,聽明白了嗎?」
嚴肅說教,亞瑟不自覺地擺出了以前那種教導學生的態度。
「嗯,明白了。」
茉莉乖巧地點了點頭。
「遺憾的是,我無法離開這裡,所以這是永遠用不到的知識。」
「告訴我,你生了什麼病?」
女孩沉默了一下,抬起那隻白皙的左手。
白皙的小手被餐刀穿刺,暗紅色血液在四周凝固,看上去無比刺眼,殘酷。
「這是母親大人賜下的封印。」
「我的靈魂被永遠留在這裡,哪也去不了。」
亞瑟站起身,眉頭緊皺,看著那把詭異不詳的餐刀,莫名感到一陣深入骨髓的寒意。
「你自己沒法拔下來嗎?」
「做不到,封印的魔力源自於我的身體,唯有藉助外人的力量才有可能掙脫,但……」
無奈苦笑,她像是絕望了一般閉上眼睛。
「已經來不及了。」
「這個世界是我和母親共同創造的,它讓我獲得了永恆的生命,也釘死了我逃亡的可能。」
「每當有新的魂靈進入,世界的負擔都在加重,它將我按進泥土裡,再用一塊塊壘高的巨石壓住……」
「換成剛開始還有可能,但現在,一切都太晚了。」
冰冷的觸感。
不像是人類皮膚會有的觸感。
虛幻柔軟有如泡沫。
在抓住餐刀手柄的一瞬,指間傳來了強烈的麻痺感,高濃度的蒼藍魔力自亞瑟體內逆流向刀身。
「這柄刀浸潤著我臍帶的血,是母親專門為封印我製成的。它調控著我的力量範疇,限制虛幻世界的擴張,引導魂靈歸附……」
女孩的聲音幽幽傳來,但亞瑟已經聽不清晰了,他只覺得強烈的眩暈感充斥腦海,劇烈疼痛與喪失感浸潤整個身體。
「當除我以外的人觸碰它時,便會像那些無家可歸的魂靈一般,被吸入其中……你的蒼藍魔力也好,你的意識人格也罷,一切都會成為這個世界的養料。」
「壞哥哥……你其實挺有趣的,很少有人會這樣陪著我說話,如果可以,我並不希望殺死你,但你卻自投羅網。」
「之前說要幫我治病的醫生,一下子就死掉了。」
「它們的魔力單薄如紙,手指觸碰到刀柄的時候,連靈魂都沒有了。」
「亞瑟先生,如果是您的話,應該可以多撐很久……」
茉莉看著趴倒在圓桌上的亞瑟,眼底閃過一絲悲傷。
女孩白皙的右手輕輕撫摸著亞瑟柔順的黑髮,感受那即將逝去的生命溫度。
她不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場景了。
即使失去意識,救助者的手還是僅僅握著刀柄,在安眠中等待生命被吸取,靈魂被抽離。
茉莉是天才,她的母親同樣也是。
為了讓新生的不脫離控制,她做出了最大程度的犧牲,窮盡畢生智慧,製作出這個牢籠。
在神明擁有惡魔的大腦之前,臏其足,斷其手,永世囚禁於這虛幻的世界。
——「刺啦!!——」
尖銳的破帛聲中,一道翅翼狀的猙獰黑色荊棘從亞瑟左手手背上綻放,轉過一個大彎,抓握住那柄詭異餐刀。
與此同時,一張痛苦的巨型人面自亞瑟身上緩緩凝聚,低垂眉角,青紫色的嘴唇緊抿,標誌性的尖錐帽前所未有的凝實。
信仰的氣味……
罪衍如山,故褻瀆那神明!
罪衍如山,故熄滅其火焰!
此乃瀆神之聖物,反叛者的悲傷獨白。
它的憤怒將化作寒冰,凍結神的心臟,撕裂那虛偽的源頭!
痛苦人面身下凝聚出半虛半實的身體,遍布鐵甲的手中握持著一柄長劍,荊棘纏繞,泛著翡翠玉石般的奇異光澤。
長劍被它以怪異的姿勢刺入餐刀。
整個過程,茉莉茫然地看著眼前發生的變故,不知所措,心底竟生出了一絲莫名的惶恐。
那是世界運轉偏離自身預想時的產生的恐懼。
——「咔擦!」
餐刀上出現了一絲裂紋。
亞瑟迷迷糊糊睜開眼睛,掙扎著從桌上爬起來。
就在他頭痛欲裂之際,耳邊傳來一陣陌生的嘆息聲。
「未知的旅人……」
「你不該這麼做的……」
「你會讓茉莉的心靈不在純淨。」
「你將奪走眾多無辜者的希望。」
「她的離開,會帶來永恆無盡的寒冬,信徒在嚴寒的地獄中飽受痛苦。」
頭痛稍稍緩解,耳邊煩人的雜音就變得清晰起來。
「收手吧!」
「離開這個世界!」
「我們所有人的祈願和希望,鑄就了這個美好的世界,我們愛它,我們擁有它,離開這,不要再來打擾!」
「你不屬於這裡!」
「茉莉是我們的一切,你不能帶她走!」
急促地呼吸了兩口空氣。
亞瑟抬起眼皮,瞳孔中漸漸燃起憤怒神色。
那個陌生的意志……
他並不熟悉,也從未見過,但她說出的每一個字,發出的每一個音節,都帶著濃厚純正的信仰力量!
如山罪衍暴動的源頭找到了。
茉莉從頭到尾都沒有傷害他的意思,因為這個世界並非完全由她所操控。
難怪她戰鬥的時候會有那種生疏感,原來真正的幕後黑手在這裡!
設下封印之人!
德諾西的妻子!
茉莉的母親!
一個暫且不知道名姓的女人。
不過她叫什麼都無關緊要,因為這改變不了即將來臨的殘酷命運。
區區將死之人,什麼名字重要嗎?
他現在很生氣。
非常生氣。
「好啊,原來就是你搞我,搞得還很爽是吧?」
「躲在這個鳥不拉屎暗無天日狗都不理的犄角旮旯里搭半位面,真把自己當作神了?最過分的是你還虐待親生女兒,拉致監禁,還有沒有天理了?」
「搞我是吧?搞我是吧?」
「你完了,崽。」
「今天就算是有麻薯姐給你求情,我也要把你的腦袋揪下來當球踢!」
亞瑟體內的蒼藍魔力被吸得一乾二淨,但灰霧卻是激昂澎湃,無時不刻不在散發強大的光與熱,呼喚著破壞和毀滅的潮流!
【進入姿態:暴怒】
眉心燃起一束火紅亮光,少年的整個身體都像是燃燒的太陽,恐怖的能量風暴隨著他的每一次呼吸而席捲躁動,那隻青筋暴突的強壯手臂緊緊攥住了刀柄,好似騎士的長槍捅入了敵人的心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