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頸上的觸感又重了幾分,像是有什麼東西收緊了,勒得她白絨絨的皮毛都陷下去一小圈。
那力道不緊不慢的,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從容,仿佛在戲弄她,不急著一口吞掉,先慢慢玩夠了再說。
聽見身後傳來極輕極輕的「嘶」聲,蛇信子吐出來的聲響,就在她頭頂上方不遠的地方。
那聲音細微得幾乎被風聲蓋過,可此刻她全身的感官都繃到了極致,聽得清清楚楚。
一股涼颼颼的氣息拂過她的耳尖,帶著濕冷的腥氣,吹得她耳尖上那層細軟的絨毛根根立了起來,露出耳下泛著淡粉的薄薄皮膚。
好像還是蛇,她的天敵。
雲舒的腿徹底軟了,她想起小時候窩在母親懷裡,聽母親講森林裡的故事,說到蛇的時候,母親的聲音都會壓低幾分,帶著恐嚇「蛇最喜歡吃你這種皮肉細嫩的小兔子了,一口一個,連骨頭都不用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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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當時還往母親懷裡拱了拱,軟乎乎地問「那我躲在家裡不出去不就好了」,母親笑著揉她的腦袋,說「對,乖乖待在家就沒事」。
可她現在不在家。
她蹲在這片陌生的林間空地上,懷裡攏著的漿果滾了一地,紫色的果汁染髒了她雪白的爪子。
兩隻修長柔軟的垂耳緊緊貼在腦後,幾乎要縮進脖子裡去,蓬鬆的兔尾死死貼著身子,整隻兔蜷成小小的一團,抖得像風裡的一片葉子。
眼睛睜得圓圓的,眼眶裡蓄滿了淚,卻連哭都不敢哭出聲,鼻尖一抽一抽地翕動。
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她要死了,第一次出門覓食,就要死了。
但是那人似乎沒有直接下口,還躲在暗處似乎想要戲弄她。
還有逃跑的機會,雲舒迅速的打量了一下周圍的環境,思考從哪條路逃跑比較好。
旁邊的一條小路灌木叢多,遮擋比較多,適合她小巧的身材。
雲舒選定了逃跑路線,給自己鼓氣:「加油,雲小葵,你可以的。」
「三,二,一,跑!」雲舒邁著她的小短腿就跑了出去。
她猛地一蹬後腿,整隻兔像一團白色的絨球彈了出去。
纖細的四肢交替著砸在落葉上,發出急促細碎的「噠噠」聲,沾了露水的絨毛被風掀起來,露出底下粉色的皮膚。
她跑得毫無章法,橫衝直撞,兩隻垂耳在腦後瘋狂地甩來甩去,兔尾一顛一顛的,好幾次差點被橫在地上的枯枝絆倒,又硬生生穩住了身形。
果然,在危險中能激發出最大的潛能。雲舒覺得自己這輩子從沒跑這麼快過,快得連路邊的漿果叢都成了模糊的紫色殘影,快得風聲灌滿了耳朵。
她一頭扎進了那條灌木叢小路。
枝條劈頭蓋臉地抽過來,刮過她的脊背和耳朵,颳得她生疼,白絨絨的毛被扯掉了幾撮,掛在枝椏上,可她顧不上。
她拼命地鑽,拼命地擠,小巧的身子在密匝匝的枝條間左拐右拐。
鑽得越來越深,光線越來越暗,頭頂的枝葉幾乎遮盡了天光,四周只剩下她急促的喘息聲和爪子踩在落葉上的沙沙聲。
雲舒又往前沖了一段,確認聽不見任何追來的聲響,才終於撐不住了。
四條腿一軟,整隻兔撲通趴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雪白的肚皮貼著濕冷的落葉,一起一伏,抖得厲害。
兩隻垂耳癱在身側,沾滿了泥點和碎葉,耳邊那點粉色的皮膚被枝條刮出了幾道淺淺的紅痕。
她淺琥珀色的眼睛失了焦,呆愣愣地盯著眼前黑黢黢的灌木深處,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好半天才從嗓子眼裡擠出一句氣若遊絲的話:「好像……沒有追上來。」
可她不敢鬆懈,雲舒撐起還在打顫的四條腿,抖了抖毛上的碎葉和泥點,正準備繼續往灌木深處鑽,結果剛站起來轉過身,就看到了令她腿軟的一幕。
她面前,一條巨蟒盤踞在樹上。
就在她正前方不到三步遠的地方,那棵她以為能藏身的灌木深處,一條通體漆黑的巨蟒正纏繞在粗壯的枝幹上,蛇身一圈一圈地盤著,暗沉的鱗片在微弱的光線下泛著冰冷的金屬光澤,像一塊塊黑鐵打成的甲片,嚴絲合縫地覆在身上。
蛇頭正對著她的方向,微微昂起,一雙金色的豎瞳直直地鎖著她,瞳仁深處那一點寒光冷得她骨頭縫裡都在發顫。
猩紅的蛇信不斷吐出,一收一放,從容不迫,仿佛已經篤定了她跑不掉。
雲舒的腦子「嗡」地一聲,徹底炸了。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些鱗片上,看著就硬,硬得發亮,每一片都打磨過似的,邊緣鋒利。
下意識地縮了縮自己粉嫩的爪尖,想都不用想,這一口咬上去,別說傷到它,她的小牙齒非得崩掉不可。
反抗?她拿什麼反抗?她連它的皮都啃不動。
完全沒有,沒有任何餘地。
雲舒一步一步往後退,脊背「咚」地撞上了一棵樹,粗糙的樹皮硌得她後背生疼。
退無可退。
她整隻兔死死貼在樹幹上,然後,雲舒在極度的驚嚇中,竟然硬生生被逼回了人形。
雪白的絨毛褪去,纖細的四肢舒展開來,一頭銀白的長髮軟軟地搭在肩側。
她身上穿著出門前精心換上的那件小皮衣,淺棕色的軟皮裹著她纖細的腰身,領口和袖口都鑲著一圈細軟的白色絨毛,她美了好半天才捨得穿出門的。
可此刻那點精心打扮的得意早被嚇得煙消雲散,皮衣下擺皺巴巴地揉在一起,肩頭被冷汗洇濕了一小塊,顏色深了幾分。
手還拽著自己嬌嫩的兔耳朵遮在自己眼前,仿佛以為看不見就沒事了。
「別吃我……」軟軟的鼻音里裹著哭腔,淚珠一顆一顆地往下掉,「我、我一點都不好吃……真的……我肉是酸的……我、我三天沒洗澡了……我不好吃的……」
她語無倫次,聲音越說越小,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含在嘴裡嗚咽出來的。
整隻兔縮成一團,她的兔耳朵,那對在兔形時修長柔軟的垂耳,此刻化成的人耳形狀也是小巧的,耳尖微微耷拉著,像兩片蔫了的白色花瓣,透著一層薄薄的粉,還在不住地細細發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