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一天過去,雲舒的肚子越來越大。冬天的時候,已經很明顯了。
雲舒坐在窗前,手搭在肚子上,掌心底下偶爾會鼓一下,輕輕的。
低頭看了一眼,嘴角不自覺地翹了翹。這孩子乖得很,懷到現在,她基本沒受過什麼罪。不吐,她覺得這孩子的脾氣多半隨她,不吵不鬧,好養活。
裴既白卻不這麼想。
太醫每次來請脈,他站在旁邊聽得比誰都仔細
直到聽到太醫的那句「娘娘一切安穩」,才松半口氣,還要追著問「那她怎麼老是嗜睡」「有沒有什麼補品可以吃」。
太醫被他問得直擦汗,皇后娘娘懷孕的這些日子裡可以說整個皇宮最珍貴的東西都往養心殿送了。
他只得說「皇后娘娘,身體康健,可以多走動走動有助於生產。」
有一回夜裡她翻了個身,腿抽了一下,嚀吟一聲,裴既白已經坐起來了,手按在她小腿:「乖,你繼續睡」
雲舒迷迷糊糊看他一眼又睡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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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躺回去,手在她小腿上揉了好一會兒,確認沒事了才停下。
裴既白髮了會兒呆,心裡那點說不清的虧欠感又湧上來,她懷著他的孩子,吃了多少苦,他替不了。
孩子乖,她身子爭氣,那是她的福氣。可他總覺得,自己做得不夠。怕她受了什麼委屈,怕他沒有第一時間察覺到。愛是常覺虧欠
他想著想著,側過頭去看她。她睡顏安穩,嘴角還帶著一點弧度,不知道夢見了什麼。他看了好一會兒,低頭在她額角蹭了一下,很輕。
「再乖一點。」他跟肚子裡的孩子說。
開春後,雲舒要生了。
她懶得動彈,肚子太大,墜得慌,走兩步就累。
太醫卻囑咐裴既白,說娘娘得適度走動,生產的時候才容易些,少受點罪。
裴既白每天傍晚都哄著她去御花園裡走一段。
雲舒覺得肚子沉,走幾步就往前墜,總怕自己摔了。
裴既白一隻手攬著她的腰,另一隻手牽著她,步子放得很慢。
天暖了,雲舒還是怕冷,她比平時更需要人照顧。
裴既白照顧她,一點也不覺得煩。他就喜歡這樣,喜歡看她依賴自己。
雲舒圍著披風,帽檐上一圈白狐狸毛,露出半張臉和一半墨發,襯得精緻又矜貴。
走累了,她蹙眉:「想歇一會兒。」
裴既白摸了摸她帽子上那圈軟毛:「夫君抱你去前面亭子裡歇一歇?」
雲舒搖頭:「我太重了。」
裴既白颳了刮她的鼻樑:「哪裡重了,再重兩倍夫君也抱得動。巴不得你平時多吃點。」
雲舒微微勾唇,往前走了一步,往他懷裡靠了靠。
裴既白將人抱起走到前面的涼亭里坐下,沒有將雲舒放下來,而是讓她坐在自己腿上,石凳太涼了,怕她的身子受不住。
兩人在涼亭里聊著天。
雲舒臉色忽然白了,她一隻手攥住他的衣袖,聲音不太穩:「裴既白」
裴既白低頭一看她臉色,心猛地一沉,二話不說把人打橫抱起來:「肚子痛?」
雲舒咬著唇,點了點頭,額頭已經沁出一層薄汗。
裴既白抱著她大步往寢殿走:「來人!傳太醫!」
幾個時辰之後。
裴既白在門外來回走,臉繃得緊緊的。裡面雲舒的聲音越來越大,那聲音隔著門傳過來,每一聲都像往他心口上砸。
他開始後悔了。孩子算什麼,雲舒才是最重要的。
早知道要她受這種罪,這孩子他寧可不要。
生產持續了一天一夜。
裴既白在門外一天一夜沒合眼。
中間他想進去,被雲舒的貼身宮女攔在了門口。
他眼睛熬得通紅,眼底全是血絲,整個人神經緊繃,並不比裡面的雲舒好受半分。
宮女硬著頭皮擋在門前:「陛下,您不可以進去。」
裴既白怒道:「你以為朕會嫌棄?」
他怎麼會嫌棄雲舒。她肚子裡是他的骨肉,再血腥他也不會生出半分厭棄。
宮女立刻跪了下去:「奴婢知道陛下對娘娘情深,可這是娘娘的意思,娘娘愛美,不想讓您看到她此刻的模樣。」
裴既白站在門口,胸口起伏了好幾下,到底沒再往裡闖。
一直等到次日傍晚,屋裡終於傳來一聲啼哭。嗓門亮得很,隔著門都震耳朵,是個能折騰的。
接生嬤嬤的聲音傳出來:「是小皇子!」
半刻鐘後,裴既白終於被放了進去。
屋裡有淡淡的血腥氣,混著參湯的苦味。
他走到床邊,雲舒額發全濕透了,貼在臉上,嘴唇沒什麼血色,人虛得厲害,睫毛覆下來,半昏半醒。
裴既白握住她的手,低頭親了一下:「舒舒。」
雲舒勉強睜眼看他:「裴既白……」
「你生了太子。」他聲音啞得厲害,「我和太子都愛你,舒舒,你受苦了。」
三個月過去,小太子褪了剛出生時皺巴巴的樣子,長開了。
白皮膚,長睫毛,大眼睛,那雙眼睛烏黑清澈,活脫脫是雲舒的翻版。
雲舒喜歡得不行。
每天醒來頭一件事就是去抱他,她給小太子起了個小名,叫綿綿,因為他摸起來軟綿綿的,抱在懷裡特別舒服。
小太子頭一回聽見這名字,眉頭就皺起來了,顯然不太樂意。
嘴一扁,葡萄似的眼睛裡汪了淚,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他可是要當硬漢的人,怎麼能叫綿綿。
雲舒低頭親了親他白嫩的小臉,他立刻就不哭了,跟他爹一樣好哄。小綿綿張嘴去啃她的臉,啃了一串口水。
她心裡那點軟意壓都壓不住,輕聲哄他:「乖綿綿。」
這天午後,雲舒把綿綿哄睡了,放在搖籃里,自己坐在窗邊翻醫書。
陽光斜斜照進來,搖籃里的孩子睡得臉蛋紅撲撲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裴既白回來的時候,一眼就看見她安安靜靜坐在那兒,走過去將人抱在自己腿上。
黏黏糊糊的抱著她:「夫人,你已經一個月沒有寵幸你的夫君了。」
雲舒的月子期早就過去了,但是裴既白心疼她的身子,硬生生多忍了兩個月沒有碰她。現在終於忍不住想和她親熱一番。
搖籃里傳來動靜,綿綿似乎是知道自家父皇的心思,便開始哭了起來,雲舒起身要去抱,被裴既白按住了。
「我去。」他的語氣不太好。
他走到搖籃邊,彎腰把綿綿抱起來。這回動作比之前熟了些,一隻手托著頭,一隻手護著背。
綿綿立馬不哭了,在他懷裡打了個小哈欠,然後拿那雙烏黑的眼睛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裴既白抱著兒子走回來,在雲舒旁邊坐下。
綿綿的小手從襁褓里伸出來,在空中抓了兩下,正好抓住了雲舒垂在肩頭的一縷頭髮。
雲舒低頭看他,綿綿抓著那縷頭髮,嘴角動了動,露出一個沒牙的笑。
裴既白看著這一幕,沒說話。他一隻手抱著兒子,另一隻手伸過去,把那縷頭髮從綿綿手裡輕輕抽出來,放到雲舒耳後。
「別拽你娘頭髮。」他對著兒子說,語氣挺正經的,「要拽拽我的。」
綿綿看了他一眼,嘴一扁,扭頭去找雲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