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華清大戲正式開排。
《霸王別姬》是梅派經典歷史悲劇,故事底本從楚漢爭霸那段舊事裡長出來,楚軍陷入十面埋伏,四面楚歌聲起,虞姬在帳中舞劍自刎,項羽最後突圍至烏江,無顏見江東父老,自盡而亡。
幾千年傳下來的戲,悲烈又纏綿。
整場戲主要分為三段。
第一段,項羽陷入十面埋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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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段,虞姬自刎殉情,這段也是整場戲的高潮部分。
第三段,項羽烏江自刎。
導演今天先把所有人聚集在舞台上,花了大半上午講劇本,從第一幕垓下被圍說到最後一幕烏江自刎。
第二幕虞姬殉情那段的時候,沈硯忽然抬手示意,然後站起來說了幾句。導演聽完,低頭翻了翻劇本,手指在某一頁上點了點:"對對,你說的對,這裡確實要改一下。"
他轉頭往台下掃了一圈,目光找到雲舒,"雲舒你過來一下。"
雲舒從舞台邊沿站起來,穿過幾個坐著看劇本的同學走過去。
導演把劇本遞給她,上面已經做了批註,字跡鋒利乾脆,筆勢流暢,不像是導演的字。
她抬眼看了站在導演旁邊的沈硯,後者正低頭翻自己那本劇本,像跟他毫無關係。
"改了一下戲的處理,"導演拿筆在劇本上又畫了兩筆,"原來的走法虞姬的情感太薄了,不夠呼應後面那場自刎。還是沈硯對人物研究得透徹。你拿回去看看,有什麼問題再找我們溝通。"
雲舒低頭看著手裡那本被批註過的劇本,虞姬在舞劍之前需要走到項羽身邊,獻上一吻,然後轉身拔劍。
她拿著劇本,指尖按在那幾行筆鋒凌厲的批註上,像碰到了什麼燙手的東西,又縮回去。
什麼情感太薄。分明是有人不懷好意。
她深吸一口氣,抬起頭,對上導演的方向:"老師,我覺得我可能……"
"可能什麼?"導演正側著身跟旁邊一個學生說話,沒聽清她的話。
雲舒後半句沒說出來,沈硯站在導演旁邊,聽見了。
他往前邁了半步,幾乎一米九的個子壓下來,把她整個人籠進他投下的陰影里。
不說話,光是站在這兒,那股無形的壓迫感已經從四面八方裹上來了。
雲舒把劇本往懷裡收了收,低下頭,聲音悶在嗓子眼裡,軟得沒什麼稜角:"我只是覺得……戲份太重了,我怕我做不來。"
"做不來啊?"沈硯慢慢重複了一遍她的話,漂亮的鳳眸在金屬邊框後面微微斜睨著她,像在打量什麼有意思的東西,"雲同學要是實在做不來,那我只能單獨給你開開小灶了。"
他的聲音清冽平淡,像天上飄著的雲,可落進雲舒耳朵里,卻像一根細細的鎖鏈,繞著她脖子收了一圈。
她心頭一緊,立刻挺直了背:"但我會好好努力的!"
恨不得當場給他鞠個躬,以表自己配合排戲的積極態度,完全不需要任何小灶之類的東西。
沈硯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薄薄一道弧度,像冬天積雪上化開的一點暖意:"那就最好不過了。"
雲舒攥著劇本的手指又收緊了一點。
她怎麼覺得兩條路都是死路,不管怎麼走都會栽進同一個坑裡。
導演這時候才回過頭來,看她站著沒動,又補了一句:"你放心,到時會安排借位,不是真吻。走個意思就行,主要是情緒的推進。"
雲舒抬眼瞪了旁邊那副事不關己模樣的男人一眼,男人正低頭翻自己那本劇本,側臉沉靜,嘴唇那點弧度已經收得乾乾淨淨,仿佛剛才那句"開小灶"不是從他嘴裡說出來的。
她收回目光:"好的,老師。"
前面的一幕都進行的很順利,到虞姬獻吻的那一幕卡住了。
沈硯坐著,而雲舒摟著他的脖子,想要吻上去,卻怎麼也不敢繼續。
鼻子裡聞的都是沈硯身上淡淡的類似竹香的氣息,耳邊如擂聽見的都是他輕淺的呼吸,就像聞著擾亂人心智的迷魂香一樣。
這種情況之下,雲舒的身體和動作極其僵硬,讓她時時刻刻想逃跑。
她怕不繃著,身體就軟在他懷裡了。
"停!"
老師的聲音從舞台側邊傳過來。
雲舒像被燙到一樣鬆開手,連著往後退了兩步,腳磕在道具桌腿上,踉蹌了一下才站穩。
她額頭沁了一層薄汗,胸口起伏著,呼吸還沒勻過來。
沈硯坐在那把仿古的木椅上,臂彎里還殘留著她剛才搭上來的重量。
老師從台下走上來,手裡卷著劇本,在雲舒面前站定,皺著眉看了她兩秒:"雲舒,你演的是項羽的妃子,眼前的是你的愛人。你身體那麼僵硬幹什麼?」
他轉頭看了一眼沈硯,又看回她,"你睜開眼睛看看,你對面的對手是沈硯,頂級大帥哥,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搭檔。又不是讓你對著醜八怪,你那麼繃著是什麼意思?他是什麼洪水猛獸嗎?"
雲舒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出聲,身後一道清清淡淡的聲音接上了。
"是啊雲同學,我是洪水猛獸嗎?"
沈硯從椅子上站起來,不緊不慢地走到她身側,偏頭看她。
他比她高出一個多頭,垂眼的時候目光正好落在她發頂。
雲舒能感覺到那道視線落在自己頭頂,輕輕的,卻像有重量。
"之前一起跳舞的時候,"他又開口,語氣裡帶著一點恰到好處的溫和,"不是合作得挺愉快嗎?"
他不提那天還好,一提,雲舒的耳朵尖"蹭"地紅了。
她趕緊搖頭,幅度大得連頭髮都甩起來幾縷,黏在臉頰邊,像只被捏住後頸的小動物。
老師看不下去了,一把抓住雲舒的手腕,把她重新塞回沈硯懷裡。
沈硯"不得已"地張開手臂接住她,手掌順勢落在她腰側,隔著布料貼住那片皮膚。
"抱著,抱著別松。"老師退了兩步,繞到側面打量兩人的站位,"這樣就行,你先習慣一下距離感,別一靠近就躲。"
雲舒僵在沈硯懷裡,貼著他的胸口,能感覺到他呼吸時的起伏,平穩而從容,跟她亂七八糟的心跳完全不在一個頻率上。
台上老師終於滿意地點頭,轉過身去跟燈光師說什麼。
雲舒立刻往旁邊挪了一步,從沈硯懷裡退出來,低著頭整理自己的衣服。沈硯站在原地,手垂回身側,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拿起放在道具桌上的劇本翻了一頁。
休息時間到了。
舞台上的燈調暗了一些,演員們陸續從台上下來,有的去喝水,有的靠在椅背上刷手機。
溫夏夏來了,手裡拎著個透明果盒,走到雲舒旁邊站定,笑著開口:"大家都休息了,雲舒你不去休息?不用一直呆在沈硯這裡的。"
雲舒的杏眼倏地亮了,像溺水的人看見岸邊伸過來的繩子,眼巴巴地望向沈硯。
沈硯正低頭看劇本,像是感覺到了那道目光,抬了抬眼,語氣溫溫和和的:"雲同學當然可以休息。"
雲舒的腰板立刻挺直了,剛要往旁邊挪步子,導演的聲音從側邊傳來:"雲舒你過來,跟沈硯再對一下那場戲的感覺,今天必須把僵硬的問題解決掉。"
雲舒的步子頓在原地。
她咬了咬嘴唇,聲音帶著委屈:"不了,我不用休息。"
"真的不用?"沈硯看著她,目光裡帶著點恰到好處的關切,"雲同學要是覺得勉強,可以先去歇一會兒。"
"不勉強,一點都……不勉強。"更委屈了。
天知道導演見她排練時一直放鬆不下來,居然讓她"培養感情",每天排完戲還必須跟沈硯一起對半個小時劇本。
雲舒抱著劇本坐回沈硯旁邊的椅子上。
溫夏夏站在旁邊,看著雲舒又坐回去,嘴角的笑意僵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