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陳薇忽然往前挪了半步,擋在余檸身前。
肩膀還在微微發顫,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滑,但聲音卻比剛才穩了些:「媽……我是成年人了,那湯是我自己要喝的,沒人逼我。」
她吸了吸鼻子,鼻尖通紅,卻堅持站在那裡:「我不怪學校,也不要什麼會診……我只想趕緊出院,回去好好休息。」
嚴晴眼神複雜,失望混著心疼,不解纏著涼意,還有常年獨自撐家練出的凌厲,層層疊疊壓在眼底。
「所以,」她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但還是帶著壓迫感,「媽媽在這裡幫你爭取,你就這樣背刺媽媽?」
陳薇的眼淚又湧出來,嘴唇動了動,說不出話。
余檸拄著拐杖,往前跨了一步,擋在陳薇前面。
她抬著頭,迎上嚴晴的目光,聲音比剛才沉靜了許多:「阿姨,您知道什麼是『當事人的意願』嗎?」
嚴晴眯起眼。
「陳薇是成年人,」余檸說,「你為她爭取的那些東西,要不要追究,怎麼追究,追究到什麼程度......這些決定權,在她手裡,不在你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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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晴看著她,那雙眼睛依然很兇,眉眼配合起來像兩把刀,常年一個人扛事,眼睛裡帶著一股子狠勁。
「你又是誰?」她問。
余檸:「我是她的委託代理人,剛剛她委託我全權處理。」
嚴晴的眉梢挑起來一點。「我是她媽。」
余檸點點頭:「那又怎麼樣?」
嚴晴的眼睛眯得更厲害了。
余檸迎著她的目光,腳下沒動分毫:「她是成年人了,沒有監護人這個說法。」
「不是她不和你站一起。」
「是你不和她站一起。」
林曉桃不知何時也挪了過來,站在她旁邊,「阿姨,我理解你的擔心。」
她轉過身,伸手慢慢擦去陳薇臉上的眼淚:「但陳薇在哭。」
余檸接話:「我們這些人,或多或少都被那湯放倒了,我們沒資格替她決定要不要賠償,要不要鬧大。但她有資格替自己做決定。」
嚴晴站在那裡,目光從余檸臉上移到林曉桃臉上,又移到陳薇臉上。
女兒低著頭,肩膀一抖一抖的,卻沒有像往常一樣躲到她身後,就那麼直直地站著,把自己的堅持攤在她面前。
她盯著女兒看了很久,才輕輕吐出一口氣,那口氣像泄了氣的皮球,帶著她身上那股凌厲的氣勢,一點一點散了。
她轉頭對旁邊的醫生說:「走吧,出去談。」
這是成年人體面地要息事寧人的說辭。
醫生愣了一下,連忙點頭,跟著她往門口走,那幾個基地成員和學生會幹事,也像被解了穴一樣,趕緊跟上,腳步都帶著點如釋重負。
房間裡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窗外飄進來的微風,帶著淡淡的安神氣息。
陳薇抬起頭,眼眶紅紅的,看著余檸和林曉桃。
「謝謝……」
余檸伸手拍了拍她的肩,「沒事。」
陳薇抽抽搭搭的,目光躲閃著往門口看了一眼,外面還有人探頭探腦。
她又低下頭,又想縮回去了。
余檸看著她,忽然開口:「我們教授教過我們一個道理。」
陳薇抬頭。
「他說,法律這個東西,有時候看的是過程,有時候看的是結果。」
余檸像是想到了什麼,嘴角彎起狡黠的弧度,「但大多數時候,別人只看得見結果。」
......
大一的《法學導論》,第一節課。
頭髮花白的老教授站在講台上,慢悠悠翻開講義,又合上。
「學法第一年,我先給你們定個調。」
他目光掃過階梯教室,掃過那一張張十七八歲、寫滿我要改變世界的臉。
「你們以後會接觸很多案子,民事的、刑事的、行政的。你們會發現,大部分案子,過程都很難看。當事人撕破臉,滿地雞毛,互相扯頭髮,什麼噁心的場面都有。」
有人笑出聲。
「但最後判決下來,贏了就是贏了,輸了就是輸了。法官不看你庭審時多委屈,不看你證據交得多艱難,不看你律師費湊得多辛苦。只看結果。」
「你們以後出去執業,當事人問你們怎麼贏的,你們別跟我扯什麼證據鏈完整、程序合法、法條適用準確。」老頭拿保溫杯當驚堂木,「當事人聽不懂,也不想聽。他們只想知道一件事,贏了沒有。」
「所以,過程難看點沒關係,哭也好,吵也好,滿地打滾也好——只要最後你站起來,贏了,沒人記得你是怎麼贏的。」
他又敲了敲保溫杯。
「這叫,結果正義。」
余檸收回思緒,沖陳薇眨眨眼:「所以,你剛才覺得丟臉,覺得難堪,覺得所有人都在看你......但最後呢?事情解決了,這就是結果。」
陳薇望著她,眼眶還紅著,但眼睛慢慢彎起來,像雨後初晴的月牙。
余檸被她看得有點飄,下巴微微揚起:「再說了,人生哪有那麼多觀眾。」
她沒有回頭,拇指朝後隨意一翹,點了點門的方向。
「那些人,十分鐘之後就會忘掉剛才的事,二十分鐘後,他們的注意力就會回到到自身,半天后,不認識你的連你的臉都記不清。
人嘛,都這樣。你以為所有人都在看你,其實他們只是在路過你。」
陳薇吸了吸鼻子,用力點了點頭。
就在這時,一隻手搭上余檸的肩膀,余檸扭頭,一張臉正沖她嫣然一笑。
白大褂,工作牌,溫和的笑容,一雙此刻彎成月牙的眼睛,是她的主治醫生。
「聽說……」趙醫生的聲音溫溫柔柔的,「這裡有學生還在中毒狀態?」
余檸一愣:「沒有啊?」
趙醫生笑得更好看了。
「接到舉報,有人在病房裡大聲尖叫,情緒亢奮,疑似毒理反應未消退。」
她做了個「請」的手勢。
「跟我走一趟吧,檢查下你的神經系統有沒有受毒素影響,我們再做個測試。」
余檸伸出爾康手:「不......這是有原因的......」
趙醫生手勢不變,笑容不變:「測試間願聞其詳。」
余檸:......
不,誰啊?!
誰舉報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