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女兒哭得肝腸寸斷,許父長長地嘆了口氣,語重心長地說:「下鄉這事,真不是爸狠心不幫你。當初惹出這事,本來就是你自己的錯,爸也是真沒那個本事,能把你的名字從名單上劃掉。這半個多月來,你天天板著個臉,對家裡人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爸也沒捨得說你半句重話。可你都這麼大了,等真到了鄉下,你這脾氣可得收斂著點,那地方,可沒人會像我們這樣包容你。」
許父這番看似掏心掏肺的話,究竟有沒有戳中許懷鈺的軟肋,林書悅不得而知。但她冷眼旁觀著這一切,心裡卻清楚的很——許父剛才說的,句句都是肺腑之言,也是他最真實的想法。
他確實疼許懷鈺,但這份愛,永遠只能排在兩個兒子之後。他也是真的認為家務活就該是女人幹的,這是他骨子裡的大男子主義在作祟,而且他也不認為自己這樣是錯的。
就像原主下鄉後,許懷安利用原主從任家搞了個工作,為了家庭的穩定,他也一樣幫著許懷安善後,欺瞞了曲母。在他心裡,不管是許懷鈺這個親女兒還是自己這個繼女,為了兒子都是可以毫不猶豫被犧牲的。
不知道剛才許父的話里哪句觸動了許懷鈺,她的哭聲漸漸弱了下來,化作斷斷續續的抽噎。她仰起頭,用哭得嘶啞的聲音問著許父:「爸,你說我下了鄉……還能回來嗎?」
許父看著女兒那雙與亡妻相似的眼睛,腦海里突然閃過她臨終前鄭重的囑託:我走後好好對我們的孩子,尤其是鈺兒,她還太小,又是個女孩,你得對她多上點心。
他心頭一軟,語氣更柔和了三分:「你放心,爸肯定想辦法讓你回來。」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女兒憔悴的臉上,想到她即即將下鄉,心底的愧疚如潮水般湧來,「不過,離你下鄉也就不到十天了。這幾天你再想想還缺什麼。能買的儘量都買全帶過去,暫時買不到的,你也列個單子給我,爸再給你想想辦法。」
說到這,許父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又轉頭看向曲金鳳:「上次我說給懷鈺拿點錢,你給了嗎?」
這邊,許父正努力表現著他難得的慈父心腸。
那邊,曲金鳳心裡卻早就嘔得慌。一想到許懷鈺之前的所作所為,她真是恨不得上去撕爛這張嘴。但轉念一想,這丫頭馬上就要下鄉了,實在沒必要為了一個馬上就要從這家裡滾出去的人,影響了家裡的和諧氣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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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深吸了一口氣,硬生生把心裡的火氣壓了下去,咬了咬牙,擠出一個僵硬的笑容道:「我這就去拿。」
等曲母從房間裡拿著五十塊錢交給許父時,許父又開口道:「家裡的棉花票還有嗎?西北冷,給懷鈺準備一床厚一點的被子吧。」
這話一出,曲金鳳徹底炸了。她冷笑一聲:「棉花票?那棉花票一年才發多少?今年懷智要結婚,家裡好不容易湊票給他做了床新棉被,哪還有多餘的票?你要是實在心疼你閨女,不如把你兒子結婚的新被子給她,我沒意見!」
一聽這話,許懷智立刻跳了出來:「爸,你還想不想我結婚了?許懷鈺又不是沒被子。她帶著她現在的被子去不就成了,西北又不是東北,能有多冷?」
許父被兒子的話一噎,那腔被激起的父愛終於冷卻了下去。他把手上的錢塞給了許懷鈺,略顯尷尬地道:「懷鈺,被子等家裡有票了,買了棉花做好了再寄給你。」
許懷鈺伸手接過那五十塊錢,嘴角又揚起那抹嘲諷的笑容,沒有再多說一個字,只冷冷地甩下三個字:「知道了。」
說完,她頭也不回地轉身回了房間。
許父站在原地,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頹然地坐回了椅子上。
飯桌上的氣氛降到了冰點。所有人都默默地低頭,對付著碗裡已經坨成一團的麵條,誰也沒有再開口。連一向嘰嘰喳喳的許懷瑾都窩在林書悅旁邊,大氣都不敢出。
飯後,林書悅幫著曲母收拾碗筷。廚房裡,自來水「嘩啦啦」地沖刷著瓷碗,水聲剛好掩蓋了母女倆的悄悄話。
曲母一邊用抹布用力擦拭著灶台,一邊壓低聲音,語氣里滿是譏諷:「你許叔那八百年沒想起來過的父愛,今天算是集中爆發了。也不知道是抽的哪門子瘋,當著全家人的面演什麼父女情深。」
林書悅低著頭洗碗,沒說話,許父畢竟是長輩,再怎麼樣也輪不到她這個繼女來說三道四。等曲母絮叨完了,她才輕聲開口:「媽,白天在路上您說,許叔給了您一張手錶票,說要給我買塊手錶?這是真的嗎?」
聽到這話,曲母擦灶台的動作一頓,原本就低落的心情更是蒙上了一層陰霾。她嘆了口氣,無奈地壓低了聲音:「你許叔確實是說要給你買塊手錶,但這手錶啊,是有條件的。」
林書悅一點都不意外。她心裡有數得很,許叔對她是不錯,但手錶這種大件,絕不會隨隨便便就給她。她順著話茬好奇地問:「什麼條件?」
曲母又嘆了一口氣,語氣里透著幾分為難:「許懷智要結婚了,他……唉,他想要間婚房。」
林書悅恍然大悟。家裡適合當婚房的,無非就是許父曲母那間主臥,或者自己現在住的這間。這是要讓自己把房間騰出來?
曲母見她明白了,便小心翼翼地看著她,說出了自己的想法:「我和你許叔商量了,讓許懷鈺搬去和懷安、懷瑾擠一個屋。你就搬去懷鈺那間住。悅悅,媽這麼安排,你能接受嗎?」
林書悅在腦子裡飛速盤算了一下。許懷智剛工作兩年,單位分房根本輪不到他,只能住家裡。可家裡就這麼幾間房,曲母的安排確實是最合理的。
她想了想,最終還是妥協了,輕聲說道:「媽,我知道了。不過,許懷智結婚的時候,許懷鈺應該已經下鄉了吧?那就等她走了我再搬過去,省得她又鬧起來。」
曲母連連點頭,眼裡滿是欣慰與贊同:「媽也是這麼想的,才一直憋著沒跟你提。那手錶我本打算等許懷鈺下鄉後再買給你,現在既然話都說到這份上了,待會兒媽就把錢票都給你,你自己挑喜歡的買。」說到這,她話鋒一轉,語氣里透著幾分精明,「不過,這手錶你最好暫時先別買。免得你許叔看到了心裡又生出啥想法,說不定又惦記著拿什麼好東西去補貼許懷鈺那死丫頭。」
林書悅乖巧地點頭:「謝謝媽,也謝謝許叔。」
曲金鳳看著女兒,眼裡滿是愛憐與愧疚,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臉頰:「悅悅,你不要怪媽媽才好。」
林書悅笑著寬慰她:「我怎麼會怪您呢?現在哪家住房不緊張,我在這大房間裡住了這麼多年,已經是占了天大的便宜了。家裡要是能騰得開,媽您哪捨得讓我搬?再說,懷鈺那間房我一個人住也足夠了。媽,您千萬別覺得對不起我。」
她頓了頓,語氣越發輕快:「反倒是我占了個大便宜,白得了塊手錶。我知道,這肯定是您向許叔極力爭取來的。謝謝媽!」說著,她湊上前去,「吧唧」一口親在了曲母的臉頰上。
曲母原本滿心的愧疚與不安,被女兒這麼貼心地一哄,頓時煙消雲散了。她笑著點了點林書悅的額頭,眼裡的愁雲徹底散去。
母女倆有說有笑地收拾好廚房。出了廚房,曲母便轉身回了房間,不一會兒,就拿著一張手錶票和一百八十塊錢走了出來,塞到了林書悅的手裡。